她顿了顿,继续坚定说道:
“对我进行暴力威胁!”
话音落,迟影拿过一旁主持人的话筒,将录音笔放在话筒旁,按下播音键。
会场内各个角落的音响中传来男人不堪入耳的怒骂声:“就你做出的这种垃圾,怎么好意思拿来给我看的?”
女生声音很低:“目前的数据,只能做出这种效果。”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的数据不行?!”男人吼道。
女生沉默了几秒,才镇定地回答:“是的,而且那个质量更好的数据库,我现在没有访问权限了。”
“就在我拒绝将研究成果拿给你发表后。”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什么意思?阴阳我因为这事报复你?”
女生不卑不亢:“不是吗?”
“迟影,你翅膀硬了啊?还敢他么的跟我顶嘴?!”
“不是,我……”
啪嚓!
杯子被砸向地面,炸裂而碎,女生明显被吓一跳,轻啊了声,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就传来更大的惊恐声。
录音里一片混乱,听得人心惊胆战。迟影冷静解释:“他拽着我头发甩在墙上,我没站稳,头撞在他摆的财神上,划了道口子。”
“瞪我?”她说完,录音里继续传来赵力的声音,“不服?是不是想报警?”
“可以!去吧!”赵力冷笑一声,声音轻蔑不屑,“但你得想好,毕业论文凉了,延毕,你好不容易申请到的A大可就没了。”
“还有,就算你顺利毕业了,也得想清楚后果。你辅修法律更应该清楚,就这点小事,我能不能进去?进去又能待几天?出来以后你又该怎么办?”
“或许你也想过发到网上,可帖子能留多久呢?”
“另外,听你老师说,你母亲最近因为意外住院,状况不太好,你真舍得让她担心你吗?”
“或者,你不担心她吗?”
蘑菇头女生显然被录音笔中一句句明目张胆的威胁吓坏,双手捂着嘴巴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其他记者们也瞠目结舌,错愕地听着赵力恶魔般的声音。
不等众人反应,迟影从资料夹中掏出打印好的材料,继续厉声道:“他办公室内没有监控,所以我无法提供更进一步的录像证明。但我有事后去医院的验伤报告,检验日期与录音日期对的上,这是公证文件。”
迟影将检测报告和公正文件展开,面向电视台摄像头清晰地展示:“另外,不止我一个人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或者说,我算幸运的。”
她从资料夹中掏出另一份文件。
“我有位同学也在他手下实习过,结果在大四时,被赵力以不给他毕业为由要挟、凌辱长达7个月的时间。这是他们当时的微信聊天记录。”
迟影将打印出来的内容展示在镜头前:“这上面不仅展示了赵力对他控制、凌辱的内容,还包括赵力要求他协助赵力抄袭论文、伪造数据、实验作假的内容,赵力甚至将他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导致他不得不延期毕业。”
“为了保护他,我不在此披露他的名字。但他同意,如果后续调查需要他协助,他将尽全力配合。”
迟影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向着镜头鞠躬:“我在此郑重道歉,当时的我过于懦弱,因为担心赵力打击报复,所以隐瞒了他对我做过的事情,并以‘录音已同步上传至云端’为由与赵力达成一致,要求他不再找我麻烦,同时答应我不举报他。”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行为放任了他,让他一直逍遥至今,对更多人进行凌辱,包括刚才那位被他指控的女生。”
“因为我的怯懦和自私,给大家带来麻烦……真的,真的,很抱歉。”
迟影整个人躬下去,肩膀沉重地压着,呼吸间的颤抖愈发明显,气息破碎凋零,大颗眼泪划过苍白的脸颊,直直砸在地板上,像一拳拳重击,将心脏捶得溃烂不堪。
刚才面对赵力的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赵力,知情而不告的她,明明与赵力同罪。
无数次午夜,一张张无辜的脸刺入梦境,她躲着,不敢面对那无声的暗流,可清醒时的每一口呼吸,又都沾着溺水的潮气。
日行白夜,苟存于曦。
她憎恨赵力,也无法原谅自己。
泪水的模糊下,她呼吸断了线,眼前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泛白,直至最后失去色彩,陷入黑暗。
耳边的声音却一直没断。
“迟同学,能麻烦你说下当时具体的情况吗?”
“迟同学,除了你和刚才提到的那位同学外,是否还有其他受害人?”
“迟同学,你还有其他证据可以一并提供的吗?”
“迟同学,是否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呢?”
记者们拥挤着往前递话筒,空气被不断挤压,层层收紧,一个个问题像尖锐的刀片般袭来,迟影踉跄着后退,却无处可躲。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她失力坠落,却在冰冷坚硬的触感袭来前,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歉,我来晚了。”
他手环着她,捂住耳朵,哑声道。
……
车窗外阴雨连连,那些曾经倔强挂在枝头的叶子,被击打得匍匐在地,任雨水冲刷最后的颜色。
车内实在安静,甚至能听到雨水划过玻璃的声音。
迟影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杂乱的雨景,意识渐渐回笼。
刚才她症状复发,短暂失去意识,大部分记忆是空白的,除了……一些极其零碎的片段。
比如她被莫秋横抱而起,大步走出会场。男人身上的乌沉香悄无声息漫开,缠上她的鼻尖,仿佛将她与周遭一切隔离开来,独独困在这方寸之地。
比如他将她藏在怀中,对试图跟上来的记者道:“请将镜头对准站在那的加害者,而不是我怀里的受害者。她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启动调查,请不要辜负她的努力和信任。”
再比如,他将她抱进车,轻放在后座上时,下颌线紧绷,神情严肃,丝毫不见往日的慵懒散漫。她察觉到,他在生气。
“小影?”邓月菲探头过来,见她睁开眼睛,逐渐恢复清明,赶忙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影淡淡一笑:“我没事。”
邓月菲定定看她许久,久到迟影以为她下一句要开骂时,她长叹口气,递来一瓶矿泉水:“嘴唇都干裂了,喝点吧。”
没有责备,句句字字都是担忧。
督促着迟影喝了半瓶,邓月菲才平缓地问:“所以当年,你没有告诉我实话?”
迟影摇头:“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没告诉你后面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出差那次,是回大学找了乔新帮忙?”
“嗯。”
“为什么瞒我?”
迟影手指绞在一起,垂眸答:“因为你比我勇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懦弱。
大四上学期,她发现追不上易时安的步伐,担心以后差距越来越大导致矛盾激化,怯懦地选择放弃多年的感情,就为了给彼此留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大四寒假后,她明明猜到可能还有其他人与她处境相似,却为了自保,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阴影里,捂上耳朵,佯装不知。
工作以后更是有应必答,像螺丝钉一样被打磨成这个社会喜欢的样子,或者看起来价值更高的样子。
曾经的她自信张扬、快意恩仇,像乡野道旁会开花、会落叶、也会被风雨刮疼,但依旧肆意生长的树。
而现在的她就像水晶球里漂亮精致、却只会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安全区”打转的公主。
相比之下,邓月菲虽然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乖巧听话,但在原则问题上永远寸步不让。凭迟影对她的了解,如果她知道这事,即使冒着丢掉毕业证的风险,也会找赵力讨一个说法。
因为她总是把迟影放在比自己更靠前的位置。
“对不起。”迟影说。
邓月菲仰面,拂去眼角的湿润,又转身轻轻抱住她。
然后在她背上,猛扇一掌!
啪——!
“真是个倔驴!!!”
这一吼震耳欲聋,前面坐着的两个男人齐齐回头,莫生下意识张了张嘴,又被邓月菲杀人般的眼神瞪回去。
“嘶——”迟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缓了半天,才无奈道,“姐啊,你真下得去手……”
“翻篇了。”邓月菲白她一眼,语调冷冷,“你记住,下次可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迟影笑笑:“保证没有下次。”
莫秋开车将二人送回家,临下车前,他熄了火,头都没回地拦住迟影:“你留一下。”
迟影:“……”
谁懂啊!
她都二十好几了,听到这句话还是会想到被老师留下谈话的恐惧!
邓月菲和莫生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立刻推门,麻溜地滚下车,不到半分钟便无影无踪。
莫秋从驾驶位下车,换到后座,与她并肩坐着。窗外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时不时被穿梭的车流掩盖,留下形态各异的剪影。
反观车内,寂静无声。
“所以……之前那次抄袭,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迟影挑起话题,侧头问他。
“嗯。”莫秋低低应了声,言简意赅,“无钩不钓,无饵不鱼。”
迟影点点头。
大佬果然是走一步看三步。
只是……
迟影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一时也分辨不出,他还在生气吗?
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主动认错,看能不能争取对方宽大处理。
她深吸口气,侧身看向男人,轻声道:“对不起。”
“我承认,我有预谋地利用你给的这次机会,报复了赵力,玷污了本该干净和严肃的学术场合,也不知道是否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只能低下头,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