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非常抱歉。”
迟影定定看着她,病房的窗外阳光投在她低垂的后颈上,显得认真又诚恳。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讲道理,既然有老同学这层关系在,人家还亲自来探望和道歉,她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但昨晚那种四肢麻痹、意识被拖入深渊的恐惧感依然盘踞在心头,她还没办法立刻当做无事发生,轻易原谅。
虞听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直起身子轻声道:“放心,我只是代表个人来表达歉意,你可以不接受。”
“这间是单人病房,你不用担心被打扰。医药费会由我这边出,这几天你的住院饮食我也会派专人送来。”
“另外,如果你有任何其他需求,可以随意提,我都会满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犹豫着问道:“为了便于后续联系,我可以加你微信么?”
陆磊的错与虞听无关,况且对方从头到尾都进退有据,并无冒犯,迟影自然能分辨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不至于把对陆磊的情绪迁怒到她身上。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扫码。
加完好友,正巧赶上医生来查房。一通检查后,医生确认迟影的身体已无大碍,劝她多注意休息。
虞听闻言也立刻会意,转身向迟影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迟影礼貌地点头。
虞听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时脚步一顿,试探着看向一旁的人:“你……”
“你先走吧。”莫秋终于抬了眼,那深邃的目光穿堂而过,沉沉落在病床上。他语气很淡,“我有话问她。”
虞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住,手指慢慢收拢,直到握紧拳头。
她下定决心,闭了闭眼。
“我妈下飞机了,一会儿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说完,她没等莫秋回话,径直推门离去。
迟影眼睫一颤。
原来他和她的关系,竟如此亲近。
随着房门合上,偌大的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莫秋没有动,迟影也没有动。两人维持着一站一坐的姿势,沉默无言。
迟影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截蓝色的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没入血管,冰凉刺骨。
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莫秋落在她身上那沉甸甸的目光,压得胸口发紧。
就在迟影忍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准备开口打破僵局时,莫秋终于有了动静。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迟影下意识挪挪身子。
莫秋低下头,嗓音像是在胸腔里滚过,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躲我?”
“……”
迟影暗暗闭了闭眼,那个时候,他果然注意到了。
她攥紧被角,平静地垂眸,努力撑出来的声音还算淡定。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当时意识模糊,那种状态下做事全凭本能,既没有逻辑也谈不上思考,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莫秋轻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听不出温度:“是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出半分好奇。
他顺手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在宣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瓶酒,我扔了。”
“什么?”迟影猛地抬起头,杏目圆睁,语气也急迫不少,“莫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秋神情冷峻,与她目光相接,看不出丝毫愧疚。
那一刻,迟影心坠到谷底。
为了包庇虞听的舅舅,他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迟影只觉得荒唐可笑,顶着他的视线,一字字厉声道:“你这是销毁证据。”
“情节严重的情况下,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莫教授博学多识,不会不懂法吧?”
“还是说,你甘愿明知故犯?”
莫秋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接二连三的质问,直到她骂完停下,他才继续开腔:“酒在病床右侧的柜角。”
?
迟影满腔怒火被截停得戛然而止。她立刻侧身去看,那瓶酒正完好无损地立在阴影里。
“你……”迟影皱眉回头,刚要发火,脑海里却嗡的一声。她才意识到刚才那番逻辑清晰的样子,已经把自己出卖了个干净。
莫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姿,眸光深敛:“即使在意识丧失的前一刻,你都还记得布局并保留物证。这份理智和胆识,我着实佩服。”
是衷心的夸奖,但迟影越听心越凉。
“所以,你当时逻辑清晰,记忆也没什么问题。”莫秋凝视着她,瞳色渐深。
“现在可以回答我吗?”他顿了顿,语气却温柔不少,带着一丝落寞,“为什么躲我?”
病房里只剩监测仪微弱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迟影的太阳穴上。莫秋就在床边坐着,不催促,也不离开,显出一种执着的耐心。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忽然,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推车走进来,对床边坐着的男人道:“刚才是你叫我们的吧?说液体快输完了?”
莫秋这才收回目光,对护士点点头:“对。”
护士看了眼快要见底的药瓶,动作利索地关停了开关,不到十秒钟便拔下了针头。
“按着,至少五分钟,别揉。”她按着迟影手背的针眼处,简单交代道。
迟影认真应下。
临走前,护士一边整理推车,一边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男人,没忍住劝道:“你也去睡会吧,在这儿守了一整晚,看你那眼里的血丝,再熬下去你也得垮。”
莫秋没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迟影身上。
护士叹了口气,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医生早上查房时确认过了,她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只要静养就行。你这忙前忙后的,总得顾好自己。”
随着滑轮声渐远,病房门重新合上。
迟影按着手背,指尖下传来阵阵微弱的痛感。她视线放空,不敢抬头去看莫秋的神情,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守了她一晚上?
可是……为什么呢?
白月光明明已经回来了,人近在咫尺,他大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续旧梦。
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耗尽心神地守着她?为什么还要在天亮后,用这种几乎执着的姿态,向她讨要一个关于“躲避”的答案?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还没等她理出头绪,病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她回神去看,发现是妈妈的来电。
她还按着手背,只能笨拙地尝试用不顺手的姿势去够床头的手机。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听到莫秋的声音传来:“我帮你按。”
“啊?”迟影一愣,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莫秋神色平静,那严肃正经的目光看进她眼底,坦荡得没有半点杂质,反倒让她有种“只有自己多想了”的心虚感。
“打电话会影响按压位置和力度,容易淤青。”莫秋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你昨晚输了一整夜的液,血管很脆,不能马虎。”
他这副就事论事的模样,让迟影产生了一种正在被班主任复盘错题的错觉。
可即便是肿成猪蹄也不行……
此时此刻,在白月光刚刚离开的当口,与他有这种接触,实在有违道德伦理与公序良俗。
“真的不用了。”迟影敛下眼睫,声音也沉了几分,“肿就肿吧,我不介意。”
莫秋瞳色一暗,眼底飞速掠过一抹淡灰的划痕,却又在眨眼间被生生压下。看着女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终是轻叹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我帮你拿电话。”
他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取来手机,没有直接将听筒紧贴她耳朵,而是刻意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随后指尖一划,点击接通。
“喂,妈妈?”迟影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
“阿桂啊,还没去上班吧?”迟母温柔的声音传来。
听到小名时,迟影下意识瞥莫秋一眼。以他的距离,应该听不见话筒里的对话吧?
“嗯,不是才六点多嘛,我还在家呢。”她快速收回目光,“怎么了?”
“哎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家门口收到一个快递,好像是从美国寄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我也看不懂,就问问是不是你在网上买的东西。”
美国?
迟影眉心轻蹙,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是我的,我最近没往家里买东西。是不是谁的快递送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包装袋翻动的细碎声响,迟母接着道:“我也怀疑呢,但是刚才跟快递员确认过,人家说没送错,就是咱家的地址。”
迟母一边说一边对电话那边的迟父嚷嚷:“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得问问阿桂!别真拿错了别人的快递,万一是贵重物品,到时候可掰扯不清!”
“哎呦,你别那么大火气。”迟父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那头无奈争辩,“还不是因为我看到这上面写了什么NXT……跟之前阿桂提过的那个牌子很像嘛!而且人家快递员再三确认没送错,真要有问题,那也是寄件人的问题呀。”
迟影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电话那头二老拌嘴,捕捉到那个单词的瞬间,忽然愣了下,瞳孔微缩:“NXT?”
迟母一听,又抱着箱子仔细确认一遍:“对呀,这几个字母印得挺大,应该是牌子名吧?”
迟影视线恍惚了下,按压手背的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下意识将重点喃喃出了声:“美国寄来的……”
“是的,美国。”迟母听出她语气的变化,惊讶道,“阿桂,真是你的快递呀?”
迟影没有回答,手背上却因力道过大而传来阵阵刺痛感。
NXT,那个主打复古中性风的美国本土品牌,迟影在大学时最钟情于它家的格子围巾。当时这个品牌还未进入亚洲市场,极为小众,别说海淘,连找代购都得碰运气。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曾怎样不厌其烦地拖去美国旅游的朋友帮忙跨国代购。
只是时过境迁,她不用这个牌子已经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