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那些话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巨大的信息量让她难以消化。
莫秋心思太深,她从来都看不懂。可此刻, 真相却如烈日高悬,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Nonsense酒吧时,顾一书吐槽他“回国第一天就借车,说有急事”。
所以他当时不是偶然出现在立兴, 而是因为从王林那里得知她可能有危险, 所以匆匆赶来。
哪怕是重逢时那句“因为我看迟同学, 迫切地需要帮助”,也是在戏谑的表象之下,深藏着她从未敢想象的真心。
迟影盯着窗外, 视线放空,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 却逐渐清晰, 在眼前完整地拼凑。
心底那一处长久荒芜的角落,在这一刻, 被滚烫的暖意悄然填满。
原来在那些她浑然不觉的日子里,一直有一道目光, 越过人潮,温柔地落在她肩头。把赤诚藏在冷漠之下, 把奔赴掩得密不透风。
那种“原来他曾为我动过心”的欣喜和悸动, 几乎就要冲破她胸腔!
她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理智回笼得极快, 快得近乎残忍。
高中时的援手,是他俯身为她撑起的一把伞,虽也珍贵, 却尚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但九年后的回国,她几乎不敢去想,莫秋放弃了什么。
在美国如日中天的事业?经营多年的前程?触手可及的财富和地位?或许还有更多,以她的眼界所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是天之骄子,应该在象牙塔的顶端,而不是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路人,一个重逢后面目全非的旧友,就这样放弃一切,仓促回国。
更不该被困在她的身边,为了这点平庸的生活琐事,劳神费力。
这种牺牲太重,重到让她承担不起。
易时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抽筋拔骨的痛她试过一次,便再没勇气赌第二次。
她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更害怕莫秋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最终也会因她而坠入尘埃,一身狼狈。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莫秋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这两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迟迟未回复。
高铁到站,迟影打车回家。刚进门,就瞥到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
她垂眸细看。
债主:“今天吧。”
……
迟影选择了A大附近的一个高档餐厅。餐厅景致漂亮,闹中取静,正适合谈话。
落座后不久,门口风铃轻响。
她抬眼望去,看到款款而来的男人。
他身披风衣,内搭纯白色衬衫,肩线平直,双腿修长,在攒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视线平静扫过餐厅,直到落在她身上,脚步微微一顿,径直朝她走来。
迟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只要目光落在与他身上,仍会不受控地被吸引,依赖,和沉沦。
迟影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眸,将一旁的菜单递给他:“菜我先点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不用。”他将菜单重新放在一旁,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长途跋涉的微哑,“你选的就好。”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被她强行按下,迟影随口问道:“今天刚回北宁吗?”
“嗯。”莫秋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冷白的小臂,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谢谢迟律师如此及时的,接风饭。”
“……”
面对他坦荡又温和的态度,迟影只觉得一团棉花塞在喉咙间,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在犹豫间,莫秋的电话响起。他瞥了眼手机,抬睫问她:“方便吗?”
迟影微笑:“嗯。”
莫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正在汇报工作,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偶尔简短地应答几声。
趁着通话的间隙,迟影才敢仔细打量他。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哪怕在处理棘手的公事,也眉宇舒展,姿态闲适,甚至在听电话的空档,抬手将她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柠檬水,无声地换成一杯温热的红茶。
她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手心。
没过多久,服务员开始上菜。
“您的鹰爪虾。”
“这是阿拉斯加蟹。”
“二位的花胶黄鱼羹。”
“现在上的这道是脆皮妙龄鸽。”
“过桥澳洲大网鲍。”
“沙蒜烧豆面来了。”
“……”
迟影镇定自若地看着面前堆起来的金山银山。
莫秋显然没预料到这阵仗,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收敛,视线从花样繁多的菜肴上,缓缓转移到迟影脸上。
他轻挑眉稍,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树莓雪芭。”
“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伴随着服务员对最后一道菜的介绍,莫秋挂断了电话。
顷刻之间,周围安静下来。宽大的餐桌被山珍海味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道滑稽的屏障。
两人隔着饕餮盛宴,大眼瞪大眼。
这种诡异的对峙持续了几秒,终究是莫秋败下阵来:“钱够……”
“会还的。”迟影像是触发了某种应激反应,立刻接话。
点菜时她就在想,这一桌“断头饭”规格的排场,会不会让他怀疑自己想携款跑路?于是她不等他问完,便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莫秋微微怔愣,随后轻笑一声。
他向后靠进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神色恢复那副慵懒的模样。
“迟律师,你不解释的话,”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这满桌珍馐,“我不敢动筷。”
迟影沉默片刻,决定如实相告:“我正在想,怎么解释。”
莫秋:“?”
见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迟影如芒在背,只好硬着头皮先拿起筷子,夹了个虾。
莫秋显然不打算放过她,慢条斯理地补刀:“迟律师平时做案子,辩护意见不在开庭前写好吗?”
“……”
迟影一噎,气得咬咬嘴唇。
当他的下属一定很痛苦,见缝插针地被他阴阳。
她咽下那口虾,面不改色地接话:“总会有突发情况。”
怕他继续追问,迟影索性快刀斩乱麻,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而且,我想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所以我建议,先吃饭。”
一旁的服务员也极有眼色地适时上前:“二位,这几道菜趁热吃口感才是最好的哦。”
莫秋眸光深深,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那个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人,若有所思。
良久后,他终于拿起筷子,尝了个乳鸽。
迟影这才松了口气。要是这位爷今天真固执不吃,这么贵的东西可就打水漂了。
本以为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却不料莫秋幽幽开口:“你元旦去哪了?”
“嗯?”迟影抬头看了眼面前神色如常的人,答道,“就之前跟你说的,在家工作。”
“嗯。”莫秋的语调故意拖长了些,带着钩子似的,“今天呢?”
迟影剥虾的动作猛然顿住,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冷意从后背爬上来。
莫秋抬眸扫了眼她僵硬的表情,抿开一抹浅笑。
“看来,今天是突发情况。”
“……”
迟影暗暗叹口气。
跟他耍心眼,确实没有胜算。
她端起那碗花胶黄鱼羹,像是壮士断腕般尝了一口,最后认命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今天去左江见了王林。”
莫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收,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却没说话。
迟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声音压得很轻:“为什么帮我?”
莫秋垂睫,挡住眼底的情绪。他放下筷子,语气散漫:“之前说过,因为当时的情形,你需要帮助。”
“我指的不是这个。”迟影表情并无半分松动,声音更低,“我说的是,高中。”
“莫秋,高中的时候,你为什么帮我?”
……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厚重的幕布之外,世界骤然失声。
莫秋目光沉沉,始终钉在面前那碗升腾着热气的黄鱼羹上。
迟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敏锐地捕捉到,方才她话音落地的刹那,男人的呼吸滞了一拍。
周围的客人来来往往,她却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被寂静吞噬,只听得到她杂乱无序、故作镇定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