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双眸微垂,默默地削苹果皮。
沉默倏然降临,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削果肉的沙沙声。
舒照一直没等到她更新下文,主动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安澜的刀一顿,果皮断了,她依旧垂着眼眸,把一截弯曲的果皮扔进床头柜上的废物袋。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陈嘉放的证件和手机都上缴了,属于舒照的还没发到他手上。
他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跟外界信息隔离。
安澜刀口朝自己,削了一片不带皮的果肉,撬起来推给他。
舒照接过,“嗯?”地催促一声。
安澜冷冷地说:“没了。”
舒照:“阿声呢?”
安澜:“不知道。”
舒照扫了她一眼,看不出她听令保密、不想告知或者真不知情。现在到处都需要实名制,阿声如果不是躲进山里当野人,不可能没有活动痕迹。
他默默地嚼着苹果片,待安澜再要给第二片时,他说不吃了,想吸氧睡觉。
阿声等了三天没收到朱云峰消息,以为他忙忘了,或者删掉她的联系方式,一时找不到人,甚至打算放她鸽子。
她又等了一天,坐不住,准备突袭步行街派出所。
朱云峰忽然来电,问她现在住哪里,便直接骑车到酒店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
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喧闹不堪。
朱云峰骑在车上,上身换了普通短袖,下身还是警裤,见她下来才站起来。
见面方式似乎暗示他并没有多少消息给她,也不打算久留。
“云峰哥。”阿声走近叫道,“刚下班吗,要不要地方坐下来顺便吃饭?”
“不用了。”朱云峰果然说。
阿声的脸色跟天色一样,渐渐暗沉。
朱云峰不用刻意压低声,受挫让他的声调自然颓靡,“我打听不到你说的这个陈嘉放。”
阿声皱起眉头,“打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朱云峰:“我们当天下班才接到支援任务,说明案子保密程度高。我只是在外围打酱油的小虾米,连嫌疑人一共有几个都不清楚。我问了能找到的熟人,他也不知道,叫我别多打听。”
阿声:“听到说有人重伤或者死掉吗?”
朱云峰琢磨消息的保密程度,既然他这种小虾米都能听到传言,估计不用保密。
他说:“听说死了一个。”
阿声像看到尸体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朱云峰挠挠头,“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阿声定了定神,“死的是毒贩还是你们的人?”
朱云峰:“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死了一个我们的人那还得了,肯定要开各种大会,很严重啊。”
阿声的声音有点空,“也是。”
朱云峰:“如果他被抓了,我们会通知他的亲属。你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么,问问他们。”
“他都没家人了。”阿声自嘲而无力地一笑,“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竟然找不到他人。”
朱云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说:“这种事那么严重,找再好的律师基本就是走走过场啊,结局都是……”
阿声苦笑,“多活两年是两年啊。”
她咬了咬唇,看向他身旁的某一点,不知道是思索他讲话的真实性,还是准备另觅他法。
朱云峰掏了一下口袋,拉过阿声的手,把装进卡片大小塑封袋的金条偷偷摸摸塞回她手里。
“对不起啊,阿声,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你。”
阿声知道是什么,人来人往,她没打开看。
朱云峰交出烫手山芋,心安几分,语调也稍显轻松。
“你还是多为孩子考虑吧。”
阿声琢磨着各种猜测的可能性,一时沉浸,没反应过来。
她问:“什么孩子?”
朱云峰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哦。”阿声唇角微扬,笑声清淡而短促。
朱云峰登时明白过来,脸都要绿了。
阿声也不解释,把金条塞回给他,动作比他更自然、老练而隐秘。路人看来就像情侣拉手似的。
她说:“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云峰哥,相识一场,就当我提前给你的新婚红包吧。”
“八字还没一撇!”朱云峰干脆利落地塞回给她,退开一步,“我们有纪律,东西不能拿。”
阿声又不能扔了,再次使出她的杀手锏,柔柔地叫了一声“云峰哥”。
朱云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逃又舍不得逃。
他平常工作忙碌繁琐,没有正常的机会认识同龄异性,不得不说,阿声是一个挺让他心动的潜在对象,漂亮又聪明,略施小计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惜她的背景有点复杂,也看不上他。
朱云峰清了清嗓子,说:“银店封了,你重新开店也要资金啊。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哪个当大哥还拿小妹的东西,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吧?”
“哎。”阿声叹气。
朱云峰跨上他的电瓶车,“没事我先回去了。”
阿声跟上一步,“还有个事想咨询你。”
阿声问了寻亲一事,朱云峰叫她有空来派出所抽血做个登记。
说到抽血,阿声倒得先上医院抽个血,她的例假迟迟不来,以前从未推迟这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
第61章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
酒店离步行街派出所比较近,次日一早,阿声先到派出所报到,说要寻亲。
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小民警,认得她,直接呼了朱云峰过来。
之前不出半天,所里都知道朱云峰和她之前认识,她还跟一桩贩毒案的头目有关系,所以朱云峰都尽量避免跟她在熟人多的地方见面。
这次避无可避。
朱云峰详细记录阿声的背景信息和寻亲诉求。
昨天他以为她只是重男轻女家庭里被送养的女儿,没想到身世复杂。
他恍然大悟,“你之前打听偷渡问题,是为了你自己啊?”
阿声哼了一声,扭头拨了一下头发。
朱云峰念着几分萍水相逢的旧情,友情提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是‘黑妹’,你的亲生父母是外国人,你现在的中国身份就是非法的,你有可能被遣返。”
阿声并非没想过这样简单的逻辑,以前因为罗伟强的压制迟迟不敢推进,最近才想明白,应该也有水蛇的原因。
她二十几年一直在漂泊,没能跟谁建立深厚而信任的关系。她刚跟父母建立起亲子关系,就被罗伟强要到市区读书。李娇娇厌恶她,罗晓天排斥她,罗伟强猜忌她。然后升高中,读大学,她身边三四年就换一批人。
她跟水蛇的缘分更短,只有短短的半年。她偶尔想过,水蛇会将她盘紧在茶乡,但是……
也许六亲缘浅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阿声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开玩笑:“到时再当外国新娘嫁来中国咯。”
朱云峰扯了扯嘴角,这倒是他没见识过的阿声,能乐观到这种程度。
阿声:“我漂泊惯了,到哪都能落地生根。”
每个国家都有穷人和富人,她还有点积蓄,到了金三角三国,总不至于是底层穷人。再不济,办护照回中国工作。
朱云峰:“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你阿姨只是吓唬你,你还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阿声提罗伟强就说干爹,提他的情人,也用了同辈分的称呼。他们犯事消失后,对她的威胁跟着停止,她的恨意没再升级,一时也没想着改口。
她说:“但愿如此。”
登记寻亲采的是末梢血,有负责刑技的民警定时来派出所采集。阿声没赶上趟,不想再等,准备顺路跑一次刑警中队,一次性办妥。
刚走出办案大厅,阿声捕捉到一副熟悉的面孔,下意识躲到朱云峰身后,把他当掩体。
朱云峰半转身,扭头问:“干什么?”
阿声将他扯回去,牢实地挡住自己,“哎,你别动。”
朱云峰的辅警搭档看直了眼,也只有这个女人敢在派出所拉拉扯扯没大没小,朱云峰还不能报袭警。
朱云峰看向可疑的方向,只见大院走进一名年轻男子,去往办理户籍资料的办事大厅,直到只剩一个背影,阿声才犹犹豫豫从他身后探头。
朱云峰觉得怪好笑,问:“碰上仇人了?”
阿声还提防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说:“差不多。”
朱云峰:“前男友?”
阿声:“我干爹的亲儿子。”
朱云峰若有所思:“他上这来干什么?”
若是打听案子相关消息,亲属也该委托律师上刑警支队。这么大的案子,一般没有辖区派出所什么事。
“你的地盘,应该我问你才对。”阿声提了提挎包说,“我得赶紧走了,让他看见我就麻烦了。”
说曹操曹操到,罗晓天忽然又从办事大厅折返,面容憔悴,看得出经历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