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简幸眸光闪动,被昏暗的灯火照耀,光影勾勒她的轮廓,无端将暧昧拉长。
捉摸不透的夜色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喧嚣,却又被风声隔断。
“谢谢。”她垂眼,道完谢,小声嘟囔,“可是整理耳机线有一点点麻烦诶。”
以为陈遂没有听见,结果他淡淡道:“比掉进地铁缝里强吧。”
简幸抿唇,绝望地闭了闭眼,抬头看他:“杀人诛心,给我一颗糖再给我一巴掌是吧。”
见她的情绪似乎从刚才和别人打电话吐槽工作的环境里稍微抽离出来一点,陈遂微微勾唇,挑眉:“我可不敢。”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除了风声,依稀听得见山林里的虫鸣。
简幸坐在秋千上,有意无意地晃着腿。陈遂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兜,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视线从停在路边抽离回来,陈遂瞥见自己那辆路虎,想到给乌冬面和噗噗放东西时后备箱里的东西,他问:“想不想玩滑板?”
“什么滑板。”简幸说,“我不会。”
陈遂笑说:“没让你自己滑。”
简幸歪头看着他,迷茫又好奇。
陈遂让她坐这儿等着,她也懒得再动。过了几分钟,他把噗噗带了下来。
“它不是在睡觉吗?你把它薅起来了。”简幸瞠目结舌,想说你做个人吧。
噗噗却一点也没有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迷蒙感,从台阶上跳下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在简幸面前转圈,精神得
不得了。
简幸抬手摸了摸噗噗的头。
“白天吃了睡睡了吃,再不运动能压死我。”陈遂揉揉脖颈,去车子后备箱把滑板拿出来。
他没这爱好,这块滑板还是很久之前唐烨扔他这儿的,一直没拿走。
之前他嫌这玩意儿占地方,跟唐烨说了八百遍拿走,那小子不是忘了就是懒得跑。于是这块滑板像一个NPC一样活在他的后备箱。
行,派上用场了,算它有用。
把滑板擦了一遍,关上后备箱,放地上,陈遂拎着牵引绳,打了个响指叫噗噗过来。
噗噗撒丫子跑过来,乖乖坐好,等陈遂给它穿牵引绳。
简幸随即跟着噗噗走过来。陈遂给噗噗穿上牵引绳,伸手,把绳子递给她。
“坐上面。”他说。
简幸看了看他递来的牵引绳,再看了看滑板,恍然大悟。
她刷到过,有的养狗博主在户外坐滑板上,牵住牵引绳,让狗狗拉它溜圈,就跟雪橇犬一样。
“噗噗又不是雪橇犬。”她拿过牵引绳,绕开地上的绳子,转身坐下,坐在滑板上。
陈遂在她身后,蹲下,胳膊搭在膝盖,若有似无地靠在她耳畔:“祖上牧过羊,玩这个很在行。”
简幸偏头瞪他:“我也不是羊。”
陈遂低笑:“没说你是。”
抬手拍拍噗噗的屁股,“出发。”
顿时,噗噗往前飞奔,滑板的轮滑随即滚动起来,带着简幸前进。
它没有不受控制地撒野,反而适当地把握速度,在偌大的院子里围着圈跑。
晚风四起,拂过简幸披散的头发,吹到她的心里。院里院外的树叶发出沙沙声,混着鸟叫虫鸣,像是在回应简幸升空的愉悦心情。
衣服被吹动,心也被灌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噗噗是一只感性大狗,能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在闻到她身上苦苦的味道时,它聪明的大脑袋就知道了,亲爹非常没有礼貌的把它从睡梦中薅起来的原因。
它这次的一级任务,是哄简幸开心。
陈遂从头到尾靠在路虎的车前,姿态肆意,抱着胳膊看她俩在院子里溜圈。期间风驰电掣一瞬,他下意识起身要过去,结果噗噗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太快了,连忙放慢了许多。
他才又靠回去。
几圈下来,噗噗缓慢停下,扭头,歪着脑袋看了会儿简幸,又把整个身子转过来,在她面前坐下,抬起一只前爪。
简幸盘腿坐在滑板上,见状伸手,捏住它毛茸茸的大爪子。
噗噗随后用脸颊贴它的手背,又用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漆黑眼眸看着她,好像在说——人,别不开心啦。
心里塌陷一块,简幸摊开手心,揉了揉它的脸。
她挺开心的,至少此时此刻很开心。
她自认为她是一个很少产生感性情绪的人,就算有,也很难突破崩溃的底线。但在她最烦躁、最压抑、情绪全部堵在胸口的时候,宋心月出现了,陈遂出现了,噗噗出现了。
如果说宋心月是抨击世界的太阳,是跟她站在一边,感同身受无条件给她力量的人。那么陈遂是今晚照在她身上的月色,是偷听她心声的风,是让她发现她所筑起的高墙只是一层玻璃,并且这层玻璃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而噗噗伸出来的毛茸茸爪子,是碰碎玻璃的最后一丁点微弱力道。
于是,在噗噗轻轻舔她手心的瞬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唰一下掉了下来。
想到旁边还有个人,她下意识低头,不想被看见。
偏偏不随她的意,陈遂下一秒就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怎么了?”
反倒是噗噗很着急,要凑上去舔她脸上的眼泪。
陈遂这才注意到,她脸颊上晶莹剔透、泛着细碎光芒的是眼泪。
她哭了。
心在刹那间被尖锐的利刃戳中,血肉凹陷,夜里吹过的风也变得刺骨。
他舔舔唇,有些无措。
没经验,也不擅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能让她好一点。
她垂着脑袋,眼泪悄无声息,跟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越是想用理性控制,眼泪越是不听话。尤其身边蹲着一个人,一个试图想让她开心的人,她的情绪被所有因素推到顶峰,咬着下唇不发出声音,甚至连肩膀都在抖。
陈遂的脑子很乱,情绪复杂。
他想让她开心,好像搞砸了,但哭出来能释放情绪释放似乎也不算搞砸。可是不都说哭出来就好了吗?她怎么好像更难过了。
半晌,陈遂咽了咽喉,低磁的声音又轻又柔:“抱抱你,会不会好点?”
话音刚落,简幸毫不犹豫,伸手抱住他。胳膊环着他的肩颈,脸埋进他的颈窝。
怀里一满,陈遂猛地僵住。
停滞半拍的心跳瞬时升空,再重重落下,反复跳动。
喉结滚动,他犹豫,没有抬手。
她身上很热,耳朵蹭着他的面颊,鼻息洒在他的颈窝。她的味道在瞬间侵入,冲散他周遭的冷空气,沾染他的所有感官。悬至鼻尖的眼泪掉在他的颈窝,热气与湿润交织,却像是要将他这一块皮肤灼烧。
他的碎发落于额前,被风拂过,在脸上打下细碎的剪影。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低垂眼眸,有些难以从他的眼睛里分辨情绪。
依旧没有任何哭声,只有实在难以遏制时发出的医生哼唧,像受伤的小动物。她用力抓着他的肩膀,他几乎要从她的情绪里感受到疼。
无论是之前的误会,还是当下真实发生的一切。
很奇怪。
她的眼泪似乎很轻易就能滴进他的心里。
-
路边昏黄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简幸迷迷糊糊地从陈遂的怀里出来,抬手胡乱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因为泪水黏到脸颊的发丝挥开。
陈遂歪头,仔细看了看她:“哭累了?”
她的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本就澄澈的双眸被泪水浸湿,更加水润,也让她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生出一丝破碎感。
简幸的声音沙哑干涩,还有些闷闷的:“嗯。”
只是一个音节,听起来也稍显颤抖。
“还哭吗?”陈遂问。
简幸纤长的睫毛还挂着雾气,眨眼间扑闪,又懵又纯:“哭的话还能抱你吗?”
陈遂:“……”
陈遂想说你这人是真想趁火打劫占我便宜吧,但看她瘪嘴,委屈巴巴的样子,再一次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虽然我说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味儿。”他起身,拍拍裤腿,伸手拉她起来,“但工作只是工作,工作是公司的。身体、心情、金钱,才是你的。你热爱的事你费多大劲看你心情,但你原本就不想做的事,做个及格,够给面子了。”
简幸闻言笑起来:“看得出来我不想去聚餐,也看得出来我不想拍这部戏。陈遂,你是学心理学的吧。”
瞧她心情似乎是真的好起来了,拨开云雾见日出,还能跟他开玩笑。陈遂好整以暇,也笑,故意说:“我学什么,你不是知道?”
“当然知道啊,你学计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简幸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他给她修电脑、看见她电脑界面那张画稿的事,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下好了,工作的事翻篇,另一件事追上来了。
她实在是好奇,但又没办法直接问他,直接问他不就暴露了吗?万一大数据没有推给他,他不知道那个账号的她的,没有看过她那个账号呢?
沉吟半晌,她双手背在身后,看起不经意实的问他:“你说你们狗咖在线上找了一个画手,但是她拒绝你们了?”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件事,陈遂弯腰解开噗噗的牵引绳,起身时瞥她一眼:“这么好奇?”
简幸清清嗓子:“算同行嘛,想看看谁这么有面子能被你
们狗咖看上。是你的员工找的画手吗?哪个员工啊,我见过吗?”
着急了点,她扔出来一连串问句。
陈遂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简幸差点要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在她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他悠然开口:“不告诉你。”
“……”能不能给她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