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觥筹交错,陈遂在她右侧,她偏头靠过去,凑到他的耳边问他:“你今天不开心吗?”
陈遂的声音很淡:“没有。”
不仅很淡,他本就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沙哑。
简幸皱了下眉,但下一秒对面的执行导演突然喊她,说要提一杯,并开始了一系列浮夸的演讲。她的注意力被拉扯过去,应付了一番。
汪雨斓在暗地里扯了扯简幸的衣袖,小声说:“陈遂这小子不得了,他看你的眼神像刚出炉的芝士,有够拉丝的。”
“……”简幸无语看她一眼,“什么破比喻。”
“没跟你开玩笑。”汪雨斓说,“刚刚回来的时候,一进小院他就在看你,摆明了是在等你过去。你要是没过去,他能直接把手里的玉米掰断。”
简幸闻言抬手,捂住左耳,意识是你别说了我不听。
汪雨斓啧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凑上去非要跟她说悄悄话。说什么不重要,她就是想犯个贱。
简幸歪着身子躲她,躲到最后无路可躲,半个身子靠在陈遂身上。
陈遂什么话也没说。
“陈遂,方便问吗?你做什么工作的啊。”餐桌上,有人突然提到他的名字。
陈遂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回答:“大四在读。”
话音落下,一桌子都安静了。
消无声息,不知道谁的不锈钢勺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才将停滞的时间再次拨动,有人小声震惊地感慨了句“卧槽”。
“姐、姐弟恋啊?”刚才问话的人扯扯嘴角,有些不可思议。
汪雨斓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冬瓜片:“姐弟恋怎么了,不让谈啊?”
简幸咬了咬筷子,笑着说:“很震惊吗?我们差的又不多,而且我没有感觉到我是姐姐,他照顾我比较多。”
陈遂的视线微微低垂,落在她身上。
眸子里波澜荡漾,最后卷成漩涡,一圈一圈,深不见底。
“美女的事你们少管,有这么权威的两张脸坐在这儿跟你们一起吃饭,知足吧。”汪雨斓说。
简幸点头,毫不客气地补充了一句:“对呀,柴火鸡还是他做的呢。”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有人聊到今天在片场发生的好笑的事。
简幸夹起碗里的鸡肉,感觉到旁边的人离她近了几寸。陈遂的胳膊从她的身后伸过去,拿放在她左手边的抽纸,不经意间呈现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如同将她圈在怀里。
靠得太近,简幸这一晚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他今晚为什么话很少。
他身上很烫,呼出的气息也有些沉重且灼热。
察觉到这一点,简幸十分干脆地放下筷子,侧身,抬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额间猝不及防贴上来她的手,陈遂微微怔住,拿纸巾的动作也随机僵住,指尖刚碰到纸巾。
“陈遂,你发烧了。”不是问他,她的语气十分笃定,眉间轻蹙,眼底溢出担忧。
陈遂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略显敷衍。扯了张纸巾,收回手。
简幸没放过他,直接起身,拉他离桌。
发烧这事儿陈遂并不意外,是他半夜穿的太单薄、吹了一整晚凉风的结果。今天一觉醒来嗓子就干涩疼痛,但那会儿是低烧,只是嗓子不太舒服,他喝了点温水,没当回事。
直到此刻,顶着昏沉的脑袋穿梭在小院的各个地方,里里外外做了很多事,耗费了许多体力,身体才给出了警告。
“你干嘛啊,发着烧还帮忙做饭。你没感觉吗?怎么不说。”简幸把陈遂带到她自己的房间,倒了杯温开水递给他。拿来退烧药,又收回去,“刚吃了饭还不能吃药,这个等会儿再吃。”
陈遂被她允许,坐在她的床边,捧着这杯温开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喝着。跟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的小狗无异,犯错被训后变得听话。
简幸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莫名觉得他这幅样子有点乖。
不自在地捏捏耳垂,她想,没有训斥他的意思啊干嘛摆出这副样子……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一整晚,他明明身体不舒服,还是帮忙做饭、劈柴,解决电路插线问题。还有锅突然烧起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拿锅盖灭火。冷静从容,游刃有余。
好神奇,她竟然在那一刻,在一个年龄还没有她大的人身上看到了“人夫感”三个字。
叹了一口气,简幸转身往外走。
陈遂立马抬头:“去哪?”
简幸:“帮你退烧啊。”
半个小时后,简幸回来了,端着一碗橙子水,径直递给陈遂。
他早已经喝完温开水,陶瓷杯放在床头。接过她手里的碗,他看了眼。淡橙色的液体,一片饱满的橙子飘在碗中央。
“这什么?”他问。
简幸说:“橙子水啊,加了点盐煮了一会儿,对待生病很有效的。本来想煮梨汤,但是奶奶说她这里没有梨子,好在有橙子,还能给你煮橙子水。”
指腹抵在碗口,手指紧紧扣着碗。陈遂垂眼看着碗里漂浮的橙子,心脏突然被攥了一下。力道有点重,又疼又麻。
夜晚的凉风吹不进这间屋子,他体内温度很高,手里拿着的这碗橙子水似乎更滚烫。
简幸在旁边捣鼓退烧药,陈遂抬眼,视线从橙子水移到她身上。
很清晰,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清晰。
不是仅存于一瞬间的吊桥效应。
九月六日晚上八点五十八分。
他确定,他喜欢简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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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陈遂,自我攻略进度达到100%!
这章还是挺长的吧,晚安~
(差点忘记了,北方的宝贝们,小年快乐!这章红包~)
第41章
在这一方紧闭又狭窄的天地里,陈遂的心率随着体温升高,神经剧烈跳动两下,他感知到、也想明白一件事。
不是她喜欢他,而是他喜欢她。
从头到尾。
就像这碗橙子水,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好没有目的,也并非出于喜欢,反倒是他。唐烨说的没错,她的确踩在他的审美点上,否则他不会一次次拉低下限,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因为误会而对她心软。
别的女孩儿对他示好或者表达心意,也没见他这么装腔作势,这么自恋。怎么一到她这儿,他就觉得对方是钓着他,是对他有意思……
行,他搞错了,前后倒置得离谱。
跟她没关系。
是他喜欢她。
“差点忘了一件事,你开学了吧?”简幸看完退烧药盒子侧面的服用说明,转过身问陈遂,发现他直勾勾看着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碗橙子水,一点也没有喝,顿了下,她问,“不喜欢橙子吗?”
陈遂回过神,视线落回到橙子水:“没。”
仰头喝完,清甜的橙子味混着点食言的咸味,很好的中和在一起,不腻也不齁。温暖和咸甜的味道一起顺着咽喉滑下去,效果似乎立竿见影。
指腹在碗边摩挲须臾,他坐那儿没动,把只剩下一片橙子的空碗递给简幸,装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简幸看了眼,没接:“橙子也吃掉。”
陈遂静静看了她两秒,没吭声,蓬松的头发乱了点,垂着脑袋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乖顺。把那片橙子吃了,他再次把碗递出去。
这回简幸把碗拿走了,放在床头,又去给他拿退烧药,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这个时间你应该开学了吧?学校那边没事吗?”
“赶我走?”陈遂说,“我在生病,简幸。”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淡,声音沙哑,平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但偏偏他那双桃花眼沾染氤氲热气,眼角微红,可能是因为高烧不退,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像一记闷锤的提醒,又像一只受伤的大狗……撒娇。
简幸一直觉得他这双桃花眼冷脸时显得凌厉,但稍微温柔几分就显得格外深情,盛着碧波,似桃花酒酿,关不住的春色向外溢,轻而易举就令人目眩神迷。
而此刻,他的双眸又欲又勾人,呼出的气息灼热,分明是因为发烧生病而显得无力脆弱,滋生出一丝颓丧的萎靡感。
这股萎靡感弥散在不透风的房间里,将温度拔高,透出性感的色气。
就连他低醇的嗓音也像是被陈年红酒浸透,麻痹人大脑神经的酒精因子扩散在空气里,不断漂浮。
简幸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不够,耗费很多脑力和体力,加上刚才在桌上的确喝了两口酒,现在后劲儿上来了,脑袋发晕。
“……”默了半晌,差点被他的眼神带跑偏,她干巴巴的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陈遂当然知道她没这意思,他故意的。
敛了些神色,他稍微正经点回复:“我周四晚上回。”
回去这事儿他有打算。
“白天走吧。”简幸拿杯子又给陈遂倒了一杯温开水,“山里开夜路不安全,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想说。”
陈遂的视线跟随她移动,听见前一句话,他下意识皱眉。下一秒,她的后一句话慢悠悠地荡漾开来。轻轻柔柔的,如同今夜裹挟云层的风。
双手垂在腿间,他低头,兀自笑了下。
她好有本事。
短短两句话就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巨大的波动,坠落后再升空,然后被这朵飘过来的云接住。
“好。”他沉声答应。
简幸走过来,把温开水递给他:“你现在的唯一任务,是退烧赶紧好起来。”
从她的手里接过杯子,陈遂指腹滑过她的手背,她的体温比他低很多。滚烫的热意染上她的手背,停留很久都没有散去。
被他触碰过的肌肤留下的余热过分明显,感觉像蚂蚁啃食,细细密密,泛起痒意。简幸的左手握住右手,拇指指腹摁在右手手背,有意无意地揉着那一处。
陈遂默不作声地喝水,瞥见她的小动作,弯唇,再次应答:“好。”
她说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