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的雨水弹开,逃离雨伞,在空气中滑过弧线,从简幸的身前滑过,滴落在她脚下的地面,无声地溅起一个小小的、可以忽略的涟漪,汇入湿漉漉的地面、浅浅的水洼里消失不见。
“抱歉。”男人发觉差点撞到她,先道了歉。缓了一口气之后,朝她伸出手,“你的手链忘记拿了。”
简幸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眼左手手腕。
她今天没有戴手表,只带了一条银质手链,此刻手腕空空荡荡。
这才想起来,她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来给叶荃敬酒。那人俨然一副酒意上头的样子,应该是在那之前已经喝了不少,步履虚浮摇摇晃晃,手里的杯子也没拿稳,满满当当的酒水在他的杯子里晃荡。
有两滴酒迸溅到她的手腕,手链上也沾了点。
她当时皱了下眉,不好挑明发作,对方也的确不是故意的。于是她把手链摘下来,找服务员要了湿巾,擦了两遍手腕和手链才肯罢休。突然被旁边过来跟她问候的人岔开了注意力,她顺手就把手链放在了桌上。
“谢谢。”摸了下空荡的手腕,简幸朝他摊手,笑着道谢。
对方被她的笑容晃到眼睛,差点忘记把手链放进她的手里。
陈遂在旁边一言不发,身姿挺拔、沉默地给她撑着雨伞,没有让她淋到一滴雨。
给简幸递手链的男人嘴上对简幸说“不可以”,视线却溜到陈遂那儿,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种眼神陈遂很熟悉。
探究、审视,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陈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手撑伞一手插兜,吊着眼尾看回去。神色冷淡,没什么情绪,也没露出半分多余的表情。
看什么。
察觉到他冷淡眼神里的警告,男人仓皇收回视线,十分客气地朝简幸颔首一下,转身回到屋檐下,等朋友把车开过来。
这座城市每次遇到下雨天,交通就好像瘫痪了。不少人像是突然不会开车了似的,在被雨水洗刷得朦胧的视线里,谨慎地行驶,或者迷茫地开错道又想转弯掉头,于是斜在路口进退两难。
路上纵横交错,每一处都堵得水泄不通。
此刻离开饭店的人很多,外面的车子也不好进来。
简幸担心挡到别人的路,将手链收进手心,扯扯陈遂的衣袖:“走吧。”
陈遂跟着转身,垂眼看她。
她今天穿着软乎乎的马海毛开衫,明亮的鹅黄色,整个人看起来又暖又温柔。长发披散,发尾微微卷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换了一只手拿伞,伸手,手背碰到她的脖子和锁骨。
“嘶。”猝不及防,简幸被冰了一下,倏地瑟缩,往旁边躲了点,蹙眉看他,“干嘛呀?”
陈遂低嗤:“知道冷啊?”
简幸:“……”
她穿得不算少,只是脖子和大片锁骨露在外面,被冷风侵袭。反观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立着领子,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利落。
他俩完全是一亮一暗,穿着透着极致的反差。
比起他,她这一块儿看起来是有点清凉。
见状,简幸抬手捏住领口,冲他眨眨眼睛,意思是“这样可以吧”。
陈遂看见她脸上生动的表情,低头轻笑一声。
她说可以就可以,他能有什么办法。
-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地下车库的灯光一格一格从车窗滑过去。空旷、安静,仿佛有呼啸的风声钻进来。
车子稳稳地停进停车位,熄火。
简幸没急着下车,靠在副驾,把马海毛开衫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把手链递给陈遂。
“帮我戴一下。”
陈遂松开安全带,伸手拿走手链,开了车内顶灯。他垂眸,捏着手链两端,从下往上圈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扣,再松手。
手链重新回到她的手腕,冰凉的银质感贴着她的肌肤。
“什么时候喝酒聊天?”
简幸正要推门下车,听见他的声音,感到莫名其妙。她扭头看他,瞧见他神色很淡,懒散地坐在那儿,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不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她只是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话坦然的说:“这个需要特地约吗?想喝就喝,今天就可以。”
陈遂微微侧过身,直勾勾看着她:“你明早要走,喝晕了早起头疼。”
这段时间他稍微闲下来一丁点,她就忙得飞起。眼下又要出差,去芦海隔壁的城市,明天一早就要走,指不定要待多久。
原本他家就在芦海,他哪怕借口回家一趟,也能陪她去出差,但他倒也没有那么有空闲时间。拟录取的结果出来了,他被苏楠摁着,要提前参与一些导师课题。
简幸不知道这件事,但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摆着这个架子、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样子是因为我明天要走?”简幸说,“舍不得我已经到这种连车
都不想下的程度了吗?”
陈遂挑眉,往后靠了靠:“不算。”
简幸靠过来:“明天有工作要走,今天也不是不能喝,少喝一点就好啦。”
陈遂问这话问得很突兀,没有任何铺垫,但也没有真的要得到个结果,约定哪天,那也太没意思了。他问这句话,只是再给后面的话和事做铺垫。
这句突兀的话才是铺垫。
“改天,随便问问而已。”
微微敛眸,他默了默,低沉的嗓音放缓,在狭窄的空间里再度响起,“今晚,想玩我吗?”
瞳孔轻颤,简幸恍然抬眸,上目线都睁大了一点。
倒不是震惊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毕竟他这人什么样她还是有所了解的,指不定这句话在他这股闷骚劲儿里已经演练过好几遍,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她略微有点震惊的是,他居然真的说得出口。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回家再说。”
简幸收回视线,手再次摸上车门。
陈遂靠在那儿没动,淡淡道:“噗噗和乌冬面在家。”
意思就是,这事儿没法回家再说。
提起这个,简幸倏然想起一些事,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上次……!”
一口气提到胸口,话音又戛然而止,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不说了。
陈遂抱着胳膊,姿态散漫恣意,嘴角扬起,笑意逐渐加深。
直勾勾看着她,他明知故问:“上次什么?”
上次在客厅,完全忘了乌冬面和噗噗都在,尽管两个小家伙在呼呼大睡。但过程中她看见它俩的时候吓得一缩,听见背后的人闷哼一声,他差点直接交代。
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压抑,只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混在风里。
得亏那两个小家伙睡眠质量好得不行,一旦陷入深度睡眠,扒拉眼皮也扒拉不醒。
乌冬面也是被她养的太好了,在家里的时候全然没有当初野外生存的敏锐和警惕,和噗噗一样睡得死沉。
但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要是真的被它们看见了……
她可能就有点想死了。
不过此刻,她更烦他。
“那算了呗。”简幸拿捏着腔调,“回家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早起出门呢,不能太累了。”
陈遂点点头:“所以在这儿啊。”
简幸:“你又没有……”
反应过来,她噎住,看着他,“不会真的有吧?”
盯着她看了两秒,陈遂把视线移到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朝那儿抬了抬下巴。
简幸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顿稍许,伸手,打开手套箱。
两盒小雨伞赫然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两包抽纸和湿巾。
两盒?
简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这里真的放了小雨伞这件事,还是该震惊两盒这个数量。
张了张嘴,一堆话堵在胸口,她欲言又止好半天,这两件让她震惊的事都没有问,而是问出她最担心的问题:“别人坐在这里看见怎么办?”
这下换陈遂沉默了。
他不说话,简幸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的问:“真的有人看见了?”
陈遂:“嗯。”
简幸:“……”
这种时候不用这么坦然!
-
下午,陈遂在学校陪导师苏楠下完棋,和唐烨一起去吃晚饭。
在宿舍楼下,陈遂靠着车门等人下来。
唐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怎么有时间和我吃饭呐,漂亮姐姐不要你了?”
欠了吧唧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调侃他。
陈遂斜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车。
唐烨坐进副驾,打开手套箱要找湿巾。他刚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栏杆上的灰尘,还说了句他们要毕业了打扫清洁的人也毕业了吗这都不打扫了?
但想着陈遂的车上有湿巾,也没影响他什么心情,于是一上车就轻车熟路地打开手套箱。
陈遂一直把纸巾和湿巾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唐烨伸手去拉手套箱的瞬间,陈遂倏地想起那里面放了两盒东西,张嘴没来得及出声制止,手套箱已经被拉开,唐烨整个人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