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霁月闻言立刻抬头,挺直了腰背,一副时刻准备冲锋陷阵、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样子,指了指台子上那些还没开封的茅台,难得严肃地开了口:“这三位老总资历深,人脉广。这个项目,全靠他们,所以这次是我牵头,咱们是求合作的一方,这诚意,必须得给足。”
沈霁月看着那些酒,立刻心领神会,表情庄重得像是在宣誓:“明白!老板您放心,今晚只要我不倒,他们就得喝好!”
看着她那一脸我已经悟了,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萧明远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笑意:“你是不是傻的?”
沈霁月捂着额头,一脸懵:“啊?”
萧明远倚在桌边,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狂傲与自信:“如果真沦落到要靠你一个小助理去拼酒才能谈成生意,那我这恒星集团也趁早倒闭了。”
沈霁月眨了眨眼,那股紧绷的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萧明远随手拿起一瓶酒看了看,语气恢复了平淡:“项目早就谈好了,今晚这顿饭,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对方一个答谢的态度,今晚领头的那个王总,就是宋天泽的亲舅舅。”
“既然咱们都是自己人了,我跟你交个底,我最多半斤的量”他拍了拍沈霁月的肩膀,语重心长,仿佛在委以重任:“剩下的,看你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开了,一阵爽朗中透着几分江湖气的大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明远啊!怎么每次都比我们要早?”
沈霁月迅速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极其自然地退到了萧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
进来的正是那位王总,身材魁梧,红光满面,一看就是那种久经沙场、气场十足的“带头大哥”。
萧明远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晚辈笑容。
“王叔这话说的,您是长辈,又是行业泰斗,我这个做晚辈的要是比您还晚到,回去我家老头子知道了,还不得打断我的腿?””“我就说萧家这小子会做人!比我家那个混账外甥强了一百倍不止!要是天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少操点心。”
王总用力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霁月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但萧明远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正说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哎哟老王!隔着门缝就听见你在吹牛!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另外两位老总,刘总和赵总,终于到了。
这两位虽然没有王总那么压人的气场,但也是个顶个的人精,刘总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人做派,赵总矮胖,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刘,老赵,来得正好!”王总大笑着招呼他们落座,指了指身边的萧明远:“我这正夸明远呢,比我那个外甥靠谱多了,本来今天还想叫他一块来,不巧,他爸那边有别的局,把他给拎走了。”
萧明远安顿好几位“老佛爷”落座,回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沈霁月一眼。
那眼神凉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看见了吗?这种局,我要是不把你推出去挡着,今天横着出去的就是我。
沈霁月快步走上前,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刘总好,赵总好。我是萧总的助理J……沈霁月,早就听老板提起过二位在业内的威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把两人的地位捧得极高。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两位老总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后转身示意服务员来点菜。
萧明远对着几位老总说道:“别看小沈年轻,来恒星之前,她在国企干了六年,我特意花高薪把她挖来的。”
“哟?办公室出来的?”戴眼镜的刘总推了推镜框,语气瞬间热络了不少,甚至带了点敬意:“那可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沈霁月落座,完美接住了萧明远递过来的梯子:“刘总过奖了,以前在单位,主要是跟着领导们学习,跟各位在商海里搏击风浪的前辈比起来,我这也就是做了一点基础保障工作。”
坐在主位的王总指着沈霁月对萧明远笑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心浮气躁的,明远,你这眼光毒啊!这孩子懂规矩!”
萧明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和满意的笑意:做得好!沈霁月回以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清明:放心老板,这种场面,专业对口。
“明远啊,”王总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敲打:“流程是走完了,按理说今天吃吃饭,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稳了一辈子,这回陪你踩新能源这个风口,不求赚金山银山。”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目光如炬:“恒星这艘船,你得给我们掌好了。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责任。”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分量极重,意思是:钱给你没问题,但你得拿出个让我们放心的态度来,别到时候出了事让我们晚节不保。
三双精明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萧明远——等待着他的表态。
萧明远敛去了眼底的情绪,他二话不说,拿起杯子:“王叔,还有刘叔、赵叔,您几位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身姿笔挺,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矜贵:“这杯酒,不是敬合作,是敬信任,您几位把船交给我,我就绝不会让这船偏航。”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高度的茅台顺着喉咙滚落,他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王总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年轻人,态度是不错,我们要的稳,可不仅是嘴上说说。”
这就是典型的“倚老卖老”,既要你表态,又嫌你表态不够接地气,不够掏心窝子。
坐在旁边的沈霁月看得清清楚楚,萧明远这套“海归精英式”的承诺,逻辑无懈可击,但在这几位讲究人情味的老江湖面前,缺乏一种情感共鸣。
眼看萧明远又要倒第二杯。
“各位老总,”沈霁月恰到好处地插进了话头,她笑着站起来,极其自然地接过萧明远手里的分酒器,先给王总面前那个只浅浅喝了一口的杯子续满。
“我刚才听萧总在车上还念叨呢,说这次项目之所以一定要请您几位出山,看中的绝不仅仅是资金,更是您几位在体制内练出来的政治站位和把舵定向的能力。”
原本还在拿架子看戏的王总,眉毛微微一挑,捏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这词儿,听着顺耳,是那个味儿。
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马趁热打铁:“萧总常跟我们说要有大局观。”
她语气诚恳而有力:“临港是重点规划的绿色示范区,咱们投的不仅是钱,更是紧跟国家产业升级的号召,这种能做成压舱石、定成行业标杆的样板,才真是可遇不可求。”
这番话直接将商业行为拔高,对于这帮在体制内度过了青年时代,骨子里仍最看重名声的老江湖来说,简直说到了心坎上。
原本眼神飘忽的刘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推了推眼镜:“哎,小沈这个觉悟……很高嘛!”
沈霁月见状,立刻转头看向萧明远,给了他一个眼神,萧明远心领神会,也端起酒杯。
沈霁月的语气突然变得豪情万丈,直接抛出了那个年代最能打动人心的精神密码:“这一杯,不为赚钱,就为咱们能在新能源这个赛道上,插上咱们自己人的红旗!”
她顿了顿,字正腔圆地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咱们今天做的这个产业园,就是要敢为人先,给咱们的能源格局,换这片新天!”
这几句话,简直像是直接在几个老男人的心口上打了一剂强心针,那种久违的、激荡的、属于那个年代的英雄主义情结,瞬间被点燃了。
王总猛地一拍大腿,激得满脸通红,大笑出声:“好!好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就叫气魄!这就叫格局!”
他指着沈霁月,回头对另外两人说道:“听听!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还是有希望的!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萧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刚才还对满嘴稳字当头的几位叔叔,此刻却被沈霁月一番话忽悠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立军令状。
他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笑意,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沈霁月的鞋尖,低沉而愉悦地给出了评价:“你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转向了更轻松的养生。
对面那位红光满面的王总忽然放下了酒杯,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明远啊,你在国外待的时间长,这两年回国发现没?还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靠谱!我最近开始练那个八段锦,早晚一套,嘿,连血压都稳了!”
众人顺势附和,纷纷夸赞王总气色红润,一看就是练家子。
“特别是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王总兴致上来了,指了指萧明远,又特意指了指沈霁月,一副武林宗师的派头。
“整天就是健身房撸铁,练出来的都是死肌肉!看着线条好看,真遇上个流氓地痞,根本不顶用!”
听到这话,萧明远和沈霁月对了一下眼神,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与询问:八段锦也是你的业务范围吧?
沈霁月接收到了老板的信号,极快且极轻地冲着萧明远点了一下头。
萧明远接过王总的话茬:“王叔,您还别说,这一块您跟我家老爷子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王总动作一停,眼睛亮了:“哦?萧董也练这个?”
“可不是嘛。”萧明远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孝顺:“自从上回做了手术,老爷子就被医生勒令戒烟戒酒,现在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必练一套八段锦。”
“这就对喽!”王总顿时觉得自己这档次又上去了,红光满面地拍着大腿:“我就说嘛!英雄所见略同!”
萧明远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霁月身上,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其实当初我选Jackie做特助,除了看中她在国企的笔杆子功夫,还有个私心。”
王总愣了一下:“什么私心?”
萧明远云淡风轻地介绍道:“沈助理是个练家子,拿过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的前三名。”
王总一愣:“哦?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这身板看不出来啊!”
“是不是行家,您试试不就知道了?”萧明远淡定一笑。
王总顿时来了兴致,借着酒劲站起来:“来来来!正好我练这招总觉得腰眼发紧,小沈,你给我指点指点!”
沈霁月也不推辞,大方起身,一秒切换专业模式“王总,八段锦讲究松静自然,您气机全憋在胸口,腰自然不舒服。”
说完,她简单示范了一个双手托天,起势、吸气、上托,动作看似简单,但她下盘稳如生根,手臂舒展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韧劲,落地无声却气场全开。
王总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哎!神了!腰上那股劲儿真通了!”
桌上气氛正好,大家对这个“能文能武”的小姑娘越发好奇起来。
“沈助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去练武术啊?”刘总半开玩笑地问:“现在的女孩子,不都流行学个钢琴、跳个舞什么的吗?”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就在小区里跟着大孩子混。”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也不懂事,被欺负了就得打回去,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我就能打赢比我大好几岁的男生了。”
萧明远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后来有一次打群架,正好被路过的体校教练看见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没有卖惨的悲情,也没有刻意的自嘲,只是一种极度务实的清醒:“教练我是个好苗子,去训练,打比赛,赢了有奖金,我想着能补贴家里,就一直练下来了。”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有高大上的梦想,没有热血的誓言,为了奖金,为了生存,为了补贴家里。
这几句大实话,在这张铺满山珍海味、动辄谈几个亿项目的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小姑娘……不容易啊。”
萧明远原本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此刻却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沈霁月。水晶灯细碎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却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萧明远的心口莫名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蛰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金钱有那么执着且直白的热爱了。
那不是贪婪,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送走了那几位步履蹒跚、还要拉着萧明远“再聊五块钱国家大事”的老总,沈霁月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已经是深夜,饭店楼下的风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凉意交织的气息,邱哥已经把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台阶下。
沈霁月看了一眼身边单手插兜、神色不明的老板,尽职尽责地上前一步,虚虚地抬手想去扶他的胳膊:“萧总,车来了,咱们先回吧?”
然而,萧明远却没动,而是微微仰头,迎着夜风眯了眯眼:“透透气,吹吹风。”他声音有些哑,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沈霁月的手僵在半空,只好讪讪地收回来,乖巧地退到一旁陪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沈霁月下意识回头。
萧明远并没有站得笔直,而是漫不经心地倚着避风处的廊柱,一条长腿随意曲着,他微微侧首,修长冷白的手指拢起一簇火光,低头凑近烟蒂。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瞬间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青白色的烟雾没有立刻散去,而是暧昧地缠绕在他深邃的眉弓间。
最要命的是,火光明灭的那一瞬,恰好映亮了他眼尾那颗泪痣,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颗痣红得近乎妖异,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