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近乎把萧明远比作权贵玩物的羞辱,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骨。
萧明远终于驻足,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影下,那张带伤的脸也因那股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压迫感而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萧明诚的脸上扫过,语调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堂哥既然对这些的业务这么熟练,看来平时没少为了二叔的生意去换资源。”
萧明远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可惜,资源置换也是讲究门槛的,以你现在这张……乏善可陈,甚至让人倒胃口的脸,恐怕连那些沙龙的后门都进不去,下次想给人开价前,先照照镜子,别在那儿自作多情。”
“你——!”萧明诚脸色瞬间由青转紫,额角青筋暴起。
偏厅内,檀香幽冷,萧老爷子合目拨动佛珠,萧明远几步走过去,站在萧老爷子身边:“爷爷,我来了。”
“坐吧。”老爷子睁眼,鹰隼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剜了一圈,“昨晚的事,闹得太不像话。”
萧明远神色自若地落座,身侧,钱思禹适时上前,将一份盖有公章的《派出所接处警记录》和受害人的感谢信稳稳放在了红木茶几上。
“爷爷,昨晚我和宋天泽在酒吧门口,顺手从流氓手里救了两个女孩,这是警方的证明。宋家那边明天会有正式声明。”
听到“宋天泽”三个字,老爷子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这么一来,性质瞬间从豪门丑闻反转为富家公子的见义勇为。
“至于生意,”萧明远语调清冷,字字如刃,“全网现在还在猎奇我们打架,等到今晚反转公关放出,流量会直接引爆新矩阵。我一分钱宣发没花,还顺便借着股价波动的名义,强行通过了资产剥离计划。王董那帮人既然想撤,我正好把这些腐肉割了,给新钱腾位置。”
萧明诚随后跟进来,本想继续发难,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商业洗牌震在原地。
“胡闹。”老爷子终于开口了,语气沉缓:“你爸爸这几年身体不好,不然也不会让你年纪轻轻就来掌管公司,当初把你扶上这个位置,我心里也是打鼓的。”
老爷子顿了顿,浑浊的眼底在灯影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是一种老派猎人对新任狼王的审视:“但这阵子看下来,你做得确实不错。”
“既然王董他们愿把位子空出来,你就顺便把那些该清的烂账彻底清干净。”老爷子再次合目,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但记住,别让你父亲在病床上还要为你这种热搜担惊受怕,这种手段,最后一次。”
“孙儿明白。”萧明远起身颔首,神色波澜不惊,即便此时他额角带着伤,但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弛感,依然让他像极了这间老宅的新主人。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老宅,萧明远卸下了在老爷子面前那副滴水不漏的伪装,随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阿玛尼西装的外套被他随手扔在后座,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整个人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痞气。
路灯的残影不时掠过车窗,钱思禹一边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低声开口:“你爸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目前情绪稳定,但我建议你还是别再跟他对着干,他身体不好……还有,我要结婚了。”
萧明远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下一秒,钱思禹仪表台上的手机震动,微信转账提醒:¥88,888。
“新婚红包。”萧明远嘴角扯出一个真诚却疏离的笑,“不够再加两个零。”
钱思禹没看手机,视线始终盯着前方湿冷的柏油路:“别用钱堵我的嘴,婚礼在下个月,我打算一年内生孩子,你得再招一个助理,趁我现在还没离职,能帮你带带新人。”
萧明远漫不经心手机的动作突然停下,车厢内那种原本维持得极好的秩序感像被猛地拉了一把方向盘,瞬间失了控。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道伤痕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冷冽:“你想好了?”
“你想听实话吗?”钱思禹直视着前方的灯火辉煌的CBD,语气理智得像在公司开会,“我需要婚姻、孩子,还有随之而来的嫁妆和股份,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萧明远皱了皱眉,眼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无法理解这种冷冰冰的计算:“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能不重要?”
“这不重要,Will。”钱思禹打断他的感性,“重要的是,按你的工作强度,我结婚之后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等我真怀孕生孩子了是肯定扛不住连轴转的,你必须马上招人。”
萧明远盯着她无比平静的脸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地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语调:“行,那你看着办。”
钱思禹没拆穿他的假装云淡风轻,直奔主题:“给个标准,别再让HR周总头疼了,你知道你在那边挂了名的助理杀手吗?”
“这外号挺威风。”萧明远似笑非笑,“第一,学历不显,高点最好,但别要读死书的傻子。第二,男女不限,但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钱思禹嗤笑一声,没理会这溢出屏幕的自恋。
“第三,反应要快,听得懂人话。”萧明远目光转向窗外,“最重要的是,脾气别太软。关键时刻得能镇得住场,尤其得能镇得住我。”
“你干脆招个美国队长吧。”钱思禹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不行,太正义。”萧明远一本正经地拒绝,“动不动就跟我谈道德和语言艺术,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那你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萧明远十指交叉,望着夜空中恒星大厦闪烁的LOGO,笑容里透着股狠劲:“一个能帮我处理麻烦,能拦着我做蠢事,但绝不会妨碍我做‘正确坏事’的人。”
钱思禹没说话,只是在下一个路口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迈巴赫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胎噪,以此作为对他这番“疯批言论”的最后回应。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沈霁月还没踏进恒星集团的大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瞬。
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是一段很长的语音,指尖轻点转文字,那行熟悉的、带着老人特有絮叨和小心翼翼的字眼跳了出来:【小月,听小张说你又转钱过来了?快收回去!院里刚发了补助,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别老顾着我们。】
她心里清楚,靠着那些微薄的补助和妈精打细算的本事,院里确实饿不着也冻不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
发送成功后,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别省,我正在去面试呢。】
按灭手机,将那些生活的狼藉暂时锁进黑暗,世界重归寂静。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沈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这副皮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质检。
这套看起来剪裁还算利落的黑色西装,是她唯一一件值钱的衣服,虽然布料因为洗的多变薄了一些,但在室内光线下看不出来。
最关键的是那双皮鞋,鞋跟昨晚不小心磕破了一块皮,她今早出门前,用一只快没水的黑色记号笔,仔仔细细涂黑掩盖住的。
很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也没有任何显眼的个性。
尽人事,听天命,她向来只管前半句。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办理好手续,进了休息区,只有她一个人,玻璃墙外是城市的轮廓,阳光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片,她端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全开。
她听着员工接电话时的措辞、观察着走廊经过的员工步频,看这架势,大家不仅是在和时间赛跑,简直是在被时间拿着鞭子抽。
外界传闻这里是高压锅,目前看来传闻还是太保守了,这分明是座核反应堆,在这种地方上班,估计连去洗手间都得卡着秒表算KPI吧?
结论得出:这家公司的运转节奏,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快上至少30%。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昂贵香水的味道。
后来者们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穿着剪裁考究的设计师品牌,手里捏着全英文简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的矜傲。
看到沈霁月时,她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顿了顿,没有嘲讽,也没有窃窃私语的指点,她们只是很有涵养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那种礼貌的漠视,比直接的轻蔑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在她们的判断体系里,沈霁月根本不够格成为竞争对手,甚至不值得她们浪费哪怕一点点社交表情。
她们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起看起来更像“同类”的竞争对手,自然而然地将沈霁月隔绝在了社交圈之外。
但沈霁月并未如她们预想般局促,她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腰背笔直,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就意味着她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加入她们的“凡尔赛研讨会”,也不用假笑着交换那些虚伪的联系方式,这种被无视的状态,简直就是社畜梦寐以求的免打扰模式。
“听说这位萧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旁边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掩饰焦虑的兴奋,“那位是圈内出了名的助理杀手,我听说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不到五天,最后是哭着被骂出公司的。”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孩翻着手里的英文简历,“恒星这种职位没大心脏真的干不下去,这哪里是招助理,简直是招特种兵。”
“萧总”、“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听到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关键词此起彼伏,沈霁月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竞争者,这些女孩大多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套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优渥家境熏陶出的自信。
对她们而言,这份在恒星集团的履历,将会是人生中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是锦上添花。
沈霁月收回视线,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虽然干净、却依然掩盖不住皮面折痕的旧皮鞋上,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光泽,和周围真皮的质感格格不入。
大家似乎都在玩同一个游戏。只是,对于这群人来说,这是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随时读档重来、或者干脆回家继续做大小姐的体验局。
而对她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存档功能、没有退路,一旦出局就会直接断粮的生存战。
萧明远难搞吗?或许吧。
但对于一个刚刚查过余额、身后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近乎非人的工作节奏,在别人眼里是磨难,在她眼里,却是一台效率惊人的兑换机。
只要投入尊严和劳动,就能产出高薪和机会,这不仅公平,简直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最仁慈的交易。
她不仅需要那份足以解决现状的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个人。
会议室的单向玻璃后,钱思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
在一群因等待而频繁看表、焦虑抖腿的候选人中,沈霁月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与周遭的浮躁格格不入。
“那个最安静的是谁?”
“沈霁月,最早到的。”HR总监周青岚看了一眼名单。
钱思禹勾起唇角:“晾她四十分钟。”
漫长的等待里,周围的人开始抱怨、踱步,甚至有人不耐烦地摔了简历。唯独沈霁月,坐姿未变,腰背挺直,仿佛时间对她无效。
四十分钟后,周青岚掐灭秒表,点头示意:“叫她进来。”
“沈霁月。”
听到名字,沈霁月起身,动作不急不徐,声音清晰笃定:“我在。”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萧明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那股戾气。
他正准备交代下属几句,视线却在经过休息区转角时倏地停住,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清瘦却挺拔。
萧明远看到她指缝间漏出几缕倔强微翘的发尾,随着她向前的步频轻微跳动。
那并不是一头被精心呵护的头发,在周围那些就连发丝弧度都透着昂贵护理费的竞争者衬托下,她的头发显得有些过于粗粝了,没有任何精油滋养的光泽,发梢甚至透着微微的枯黄。
尤其是当她抬手将长发束起时,那露出的发尾参差不齐,没有任何层次感可言,像是自己用剪刀随意修剪的,让他不由得怀疑,这女人是不是从来没进过理发店。
然而,就是这只手,灵活地缠绕、收紧,不过眨眼功夫,那头原本松散甚至有些潦草的发丝,已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极低的马尾。
这个动作……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旁边的员工正要开口汇报,萧明远却抬手示意噤声。
他盯着那道消失在会议室门后的身影,眉头紧锁,脑海里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却又被浓重的雾气遮掩。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脱轨一般的失控感,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该被精准标记、归档,绝不允许有这种模棱两可的“未知项”存在。
萧明远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给正在里面面试的钱思禹发去一条消息,语气简洁得近乎命令:“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给我。”
钱思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份 PDF 简历传到了萧明远的手机上。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五官明艳大气,神情却冷淡疏离,黑发规矩地束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