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狱里沉沦,而她却在认真地问他,球杆的角度对不对。
“对。”萧明远猛地松开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那段安全的、却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空虚的距离。
“明远?”萧卓恒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该你了。”
“来了。”
萧明远瞬间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越过沈霁月身边时,极其隐秘地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霁月看着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去,笑得完美,可看在她眼里,他却像个戴着纯金面具、画地为牢的囚徒。
然而,在这群见微知著的顶级猎手面前,没有任何动作能真正瞒天过海,两人的蓝白情侣装本就惹眼,那微小的触碰更是落在了这群老狐狸的眼里。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老萧,我现在算看明白了。外界传明远选助理特别挑剔,号称助理杀手,原来这不是招下属,是按着女朋友的标准在拔尖儿啊!”
几个大佬闻言,目光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可不是,连打球都要穿成一套!”
萧卓恒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水,在他看来,这种风流韵事不过是掌权者无伤大雅的消遣,唯独一位王总不知死活地接了话:“不过话说回来,之前不是传钱家大小姐跟明远是铁板钉钉的一对吗?”
“钱思禹这突然就订婚,大家还私下议论呢,说是钱大小姐失宠了,上位无望,才一气之下随便嫁了。今天见到这位沈特助,我倒是信了几分……”
“老王啊,”萧卓恒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今天太阳大,怕是这陈年的老茶喝着也容易让人醉了,倒让你开起这种没分寸的玩笑了。”
原本神色从容的萧卓恒,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里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便如退潮后的礁石,冷硬地露了出来。
他看向尴尬僵住的王总,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如千钧:“思禹那孩子,何明远是发小,我命里没闺女,她就是我的闺女。她前阵子在恒星,不过是两家大人想着,让她过来历练历练,顺道替我照看着点明远这个不省心的。”
萧卓恒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转凉,目光如刃地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交待:“钱家办的是喜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给小辈留几分体面,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闲话,在这儿随风散了也就罢了,出去之后,我可不想在听到了,老王,你说呢?”
王总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哪还敢接话,忙不迭地赔笑点头。
萧明远原本正俯身准备推杆,沈霁月看到他握杆的手猛地顿住,下一秒,毫无预兆地,骤然直起身,将推杆抡出了一个极具破坏力的全挥杆弧度。
那颗球犹如出膛的子弹撕裂空气,贴着草皮急速飞来。
只听“当”的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脆响,白球精准地砸在王总脚边的阳伞底座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底盘都猛地移了位,白球随之高高弹起,消失在远处。
几位大佬都被吓了一跳。
萧明远随手将球杆扔给球童,慢条斯理地摘下小羊皮手套,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暴徒根本不是他。
他隔着草坪遥遥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总,嘴角挂着抹完美的弧度,眼里却淬着冰渣。
“抱歉,王总,惊着您了。”萧明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语气慵懒甚至带着点笑意,“刚才那阵风吹得太噪,我这手一抖,差点就冲着您的脚踝去了。”
他信步走近,视线在王总尴尬的脸上轻飘飘一掠,随后似有若无地往沈霁月的方向侧了侧身,将她挡在身后的阴影里。
做东的陈总为了打破僵局,顺势将筹码推上了桌,笑得老谋深算:“明远,最后一洞了,带点下坡暗线。”
“咱们打个赌?你要是一杆进了,咱们谈好的人工智能,我再追加五千万!要是没进,那项目你得让出2个点,给在座的叔伯们喝茶,敢不敢?”
五千万,在微风和煦的下午,轻飘飘地成了一颗白球的赌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萧明远身上,连萧卓恒也挑了挑眉,等着看儿子如何一锤定音。
然而,萧明远并没有摆出击球的姿势。他突然直起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那群大腹便便的资本家,径直看向了站在人群最边缘、脊背笔挺的沈霁月:“Jackie,你来!”
沈霁月在那群大佬错愕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根造价六位数的定制推杆被强行塞进手里,碳纤维的触感冷得刺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萧总……”她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由于未知的慌乱。
“胡闹!”萧卓恒笑意尽散,沉声呵斥。
旁边的大佬们也纷纷皱眉,在他们看来,萧明远这护短护得实在荒唐,简直是拿真金白银开玩笑。
“爸,陈伯伯,放心。”萧明远单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嚣张且恶劣的笑,“五千万而已,我输得起,但如果她球进了,陈伯伯,您的钱可得一分不少地入账。”
他不理会父亲铁青的脸色,直接绕到沈霁月身后,萧明远贴着她的耳廓低语,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里,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沈霁月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落在颈侧,这下也顾不得演什么爱财如命的小助理了,直呼其名:“萧明远你疯了?”她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这可是五千万!”
“五千万算个屁。”他轻嗤一声,气息如火般掠过她的皮肤,带着致命的蛊惑,“沈霁月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叫我名字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将整个舞台连同那五千万的生杀大权,全交给了她。
“你不是说,高尔夫不就是把小白球捅进洞里吗?”萧明远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纵容,“现在,对准那个洞,给我捅进去。”
第36章
六米远,下坡暗线。
在职业高尔夫的术语里,这是足以让老手流汗的“死亡地带”。
旗杆在微风中摇曳,前方碧绿的草皮像是一张起伏不定的陷阱,隐藏着足以让小白球偏离数米的诡谲坡度。
沈霁月握紧了杆柄,后背居然渗出了冷汗,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了。
这种害怕不只是为了那五千万,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审判台上,周围那些黏腻、轻蔑、像看猎物一样的目光,正试图将她撕碎。
这些年来,她藏起了所有的锋芒,习惯了在别人身后递文件、订机票、当影子。
可这一刻,那股沉寂在骨子里、属于运动员的胜负欲,却在周围那些轻蔑、审视、像看玩物一样的目光中,被生生点燃了。
她不懂这些资本家推崇的“借力打力”,也不想研究那条弯弯绕绕、算计重重的S型曲线。在她的世界里,最短的距离永远是直线。
这些老狐狸讲究的是优雅的博弈,而她只想要最彻底的摧毁。
“腰压低,沉肩,坠肘。”萧明远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
沈霁月屏住呼吸,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肌肉在这一瞬诡异地平复下来,周围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消失了,嘲讽消失了,甚至连那五千万的重压也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条被她用目光生生劈出来的、带血的直线。
“砰!”推杆击中球心,沈霁月几乎将全身的爆发力都压在了双臂上。
白球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顺着坡度滑行,而是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激光,在碧绿的草皮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
那一刻,沈霁月的眼神冷冽得可怕,去他的名利场,去他的权势,去他的身不由己。既然你们想要看戏,那我就把这戏台子拆给你们看。
“当——!”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响彻果岭。
球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正面撞击在洞杯内部的金属后沿上,由于冲击力太大,它在落入洞底前甚至由于惯性向上弹跳了一下,撞得旗杆剧烈颤动。
陈总那张常年挂着老谋深算笑容的脸,此刻仿佛白日见鬼,一旁的王总他半张着嘴,甚至连稳坐钓鱼台的萧卓恒也猛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望远镜,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鹰眼里,第一次掠过了一种名为震悚的情绪。
萧明远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狂傲。
他慢条斯理地摘手套,走到沈霁月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看向那群石化的大佬:“看来Jackie不太懂各位叔伯的优雅。”
萧明远挑了挑眉,眼底的野性几乎要溢出来,“她只懂一件事,只要力气够大,这世上就没什么绕不开的暗线。”
他转头看向陈伯伯,语调慵懒却锐利:“陈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五千万,您看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全场安静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总身上。
陈总不愧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虽然心疼那笔注资,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绝不能丢。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无奈又赞赏的长叹,他指了指沈霁月,又看向萧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行啊,老萧,你这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顶一。”
“这位小沈助理,运气和胆色也都是顶尖的。输给这丫头,我不冤!”陈总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派头,“我老陈说话算话,小沈,回头你直接联系我助理,具体的条款和流程,让他跟你对接。”
“谢谢陈总。”沈霁月此时正被萧明远紧紧揽在怀里,那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木质冷香,混杂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明远胸腔里那颗狂傲的心脏,正因为这放肆的胜利而剧烈跳动着,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近乎仰望的角度看向萧明远。
他的侧脸轮廓在残阳的勾勒下显得极其深邃,嘴角挂着的那抹弧度,既有对规则的蔑视,又有对全局的掌控。
这一刻,沈霁月突然觉得,这个把五千万当成儿戏、把名利场当成游乐园的疯子,竟然帅得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某种带毒的、充满侵略性的魅力,明知道靠近会万劫不复,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那面具下的真相。
夜色将至,停车场内,萧明远被萧卓恒的司机拦下,“少爷,董事长请您上车单独聊聊。”
萧明远回头看了眼正沉默收球包的沈霁月,转身进了那辆劳斯莱斯,萧卓恒闭目盘着紫檀珠,听到萧明远上车关上门,才缓缓开口:“今天故意带小沈来,弄出那副护犊子的派头,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堵死这几家的联姻吧?”
萧明远心底一松,顺势靠在椅背上调侃:“还是您火眼金睛,我这不是怕您又跟那几位叔伯一唱一和,按头让我去相亲吗?”
“相亲是将资源摆在明面上谈,婚姻是利益结合,不是过家家。”萧卓恒拨动佛珠的动作未停,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萧明远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神冷了下来。
萧卓恒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儿子,话锋陡然凌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懒得管,但你以前拿思禹当挡箭牌,那丫头仗义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现在她结婚了,总算从你这泥潭里抽了身。”
“现在呢?”萧卓恒的话语直刺灵魂,“你又把小沈拉出来,你只顾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这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不一样。”良久,萧明远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冷硬,“那是等价交换,沈霁月拿顶级年薪替我挡麻烦,是各取所需的生意,扯不上以后。”
“等价交换?”萧卓恒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洞若观火的犀利:“你觉得她无权无势好掌控,是你最完美的筹码,所以才敢用你那套资本逻辑去算计,但明远,玩弄人心的人,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盯着儿子,字字诛心:“别太自负,小心把自己也玩进去。”
萧明远并没有如往常般反驳,他只是散漫地半躺在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清冷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我倒没发现,您原来还是位深藏不露的理想主义者。”
车厢内的光影在萧明远脸上明灭不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虽然放松,话语却像是一层薄冰覆盖下的尖刺,透着彻骨的凉意。
“您年轻时在圈子里留下的那些风流佳话,现在圈子里还津津乐道,我妈是个太体面的人,顶着世家小姐的傲气过了这一辈子,她确实不需要等谁回家,也不屑于在那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自怨自艾。”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掠过父亲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语调低缓而讥诮:“但那样高傲的一副风骨,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更清楚。”
萧明远收回视线,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有分寸,反倒是您,真该感谢我妈那份过人的心气,大概是她的基因足够强大,才没让我也继承了您那份风流倜傥的血脉,也没把我养成个只知道在脂粉堆里虚度光阴的浪荡子。”
“在这个圈子里,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用钱解决,比起您当年那种伤人于无形的多情,我这种明码标价的冷血,难道不是双赢的结果吗?”
面对儿子这番近乎剥皮拆骨的控诉,萧卓恒竟然没有如往常般雷霆大怒。
他握着佛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缓缓垂落在膝头。
偶尔路过的车灯,如流光般掠过他鬓边的白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里,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真实的苍老与沉痛。
“是,我年轻时确实是个混账。”萧卓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条权力和欲望的路上走错过……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自己年轻时一样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残忍的儿子。
那一刻,他剥离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伪装,只剩下一个父亲在泥潭深处发出的、最沉重的告诫:“我今天坐在这里教训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正是因为我当年掉进过那个泥潭,沾了一身的烂泥,所以我才绝不希望看着我唯一的儿子,再重蹈我的覆辙。”
萧卓恒重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明远,永远不要试图去赌人心。输了,你会万劫不复;赢了,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