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为我去南边儿了,就没来拜?”
“可不是么!”
“那你现在拜,我家弟弟妹妹年下都要给我磕头领年钱,你现在磕,我今儿也带了钱来,想来也够给你包红包了,来,拜!”
韩子毅站在一边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人,又看着龙椿促狭作怪调理人的神情。
大约也就猜出了眼前这个胖老板,就是这清华池的大掌柜了。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步,坐在了龙椿手边的沙发扶手上。
又满眼戏谑的看着这位掌柜的,心里也很好奇,这掌柜到底会不会给龙椿磕头。
马宏昌今儿穿着一身雪白的绸褂子,上头还绣了万福万寿的吉祥纹样,看着很有些气派。
可饶是他有气派,遇上龙椿这个级别的杀手流氓,大约也只有认栽的份儿。
狠的还怕不要命的呢,又遑论他这个生意人?
马宏昌脸上笑意不变,居然真的很能为小命折腰的弯了膝盖。
只不过他的膝盖刚弯了一半,龙椿就打着哈欠挥了挥手。
“得了得了,你这岁数拜我也折寿,我今儿不高兴全是因为内站柜的小伙计,你一会儿下去要给他一顿嘴巴吃,不然我过不去”
马宏昌闻言松了口气,只叹龙椿这女土匪还没坏到绝处。
尚且还晓得被老人家拜要折寿,也算是人性尚存了。
他谄媚一笑,又从雪茄桌上拿来了一支雪茄递给龙椿。
“一定的一定的,他今儿要能躲了这一顿打,您只管来找我,您尝尝这个雪茄,我捎带手给您把脚修了吧?”
龙椿接过马宏昌手里的雪茄,先是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后又眨巴着眼睛把雪茄递给韩子毅,爽快道:“给你”
韩子毅瞥了一眼龙椿。
心下隐约觉得龙椿很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又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是以才递给了自己。
他笑,不动声色的接下,还颇乖的接了一句:“谢谢大姐姐”
龙椿嘿嘿起来,嘴角翘着,又回头对着马宏昌说道:“你修吧,我脚上的毛病只有你知道,年前家里孩子带我去虎坊桥,那儿的伙计还不给我修,说他不敢看女人的脚”
说话间,马宏昌起身去拿门外的修脚箱子,期间还顺着龙椿唾了一句。
“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现留洋回来的小姐们都时兴穿那种光脚面的高跟凉鞋,倘或他们给看一眼又怎么样呢?他还能急头白脸娶了人家吗?真是剪了辫子坏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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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魁(三十)
龙椿哈哈一笑:“你这儿从前也不叫女人进的,现在还说人家吗?”
马宏昌提着修脚箱子,又拉了个小南瓜皮凳坐在龙椿对面,一边闲话一边给龙椿脱了鞋。
“从前老觉着大清还没完,还合计着女人家不裹脚就嫁不出去,可现在什么时代了?满大街的洋汽车上都坐着穿旗袍的小姐,我再不学乖,只怕日后就没我马某人这一口饭了!”
“哈,就是这话”龙椿伸着脚答道。
龙椿的脚很干净,全赖韩子毅这几天一睁眼就给她擦洗全身。
韩子毅坐在一边,静静听着龙椿和马宏昌的对话。
包厢内间的水气氤氤氲氲的蔓延出来,笼罩在了原本清朗的外间。
恍惚间,韩子毅觉得这位掌柜挺是个人物。
这人看的清形势又能屈能伸,怪不得能把一间澡堂子开的平津闻名,客似云来。
韩子毅低头从雪茄桌上够来了一只雪茄刀,后又对准雪茄头卡切下去。
龙椿这头儿修着脚,脑袋倒还灵动。
她好奇的看着韩子毅手中的雪茄,像是想看他要怎么消受这个玩意儿。
韩子毅看她好奇的可爱,便伸出两根指头夹住她脸蛋上的肉,很是坏心的揪了一下。
龙椿被揪了也不恼,仍是盯着那被切开的雪茄头看。
她见雪茄里面装着烟丝一类的东西后,便后知后觉想:这玩意儿应该是叶子烟一类的东西,烧着抽的那种。
马宏昌一边给龙椿修着脚上的死皮,一边斜睨着两人动静。
见龙椿和这面生的男人亲昵不已后,他才对着韩子毅拿出了笑脸。
“大姐姐,这位先生是?”
龙椿听他问话便回过头来,坦然道:“他是我丈夫,天津人,韩润海家老三”
马宏昌一怔,惊讶的看向韩子毅。
“韩老帅的儿子?那就是少帅了啊?”
韩子毅笑着看向马宏昌,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在惊讶什么。
这掌柜应该是见过他大哥的。
毕竟他大哥在世时,就时常会来北平玩乐。
而论及玩乐,又自然是吃喝嫖赌泡大澡。
如此这般,清华池的掌柜见过他家大哥,便也寻常了。
韩子毅心下了然,笑着烧燃了雪茄又吸了一口。
“掌柜客气了,要说少帅,论资排辈也该是我大哥,我是受不起的”
马宏昌眼珠一转,也笑开了,他知道天津帅府里的那些官司。
老帅死了,长子死了,偏一个老三还活着,现如今这老三又跟龙椿勾搭成奸。
这样的事情么,那就是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两口子干了什么好事。
马宏昌聪明的没有再和韩子毅攀谈下去,只是客气的笑了笑,就把注意力转回了龙椿的脚上。
“您现在脚上好多了,头回来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个下地干活儿的男人脚,那血泡茧厚的跟鞋底子似得”
龙椿“嗯”了一声,也俯身去看自己的脚,又中肯评价道。
“是你手艺好,以前我走多了路老觉得腿酸,脚上没知觉,现在好多了”
马宏昌笑:“哈哈,这我不虚让的,我这清华池可就靠着我这修脚手艺撑着呢”
韩子毅闻言也低头去看了看龙椿的脚。
只见那脚上白白净净,既没有疮疤也没有血泡。
就连脚指甲也被掌柜的修成了短而可爱的豌豆形状。
他起身看向龙椿,只问:“怎么会有血泡茧?”
龙椿眨眨眼,颇无所谓道:“以前没有鞋穿,大冬天泥地里走,小砂子儿都踩进肉里去了,磨出来好些血泡,可疼可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子毅听了龙椿的话后,竟是拿着雪茄呆愣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又问:“你爹娘呢?不给你买鞋么?”
龙椿回头看了一眼韩子毅,又若无其事的扭回了头:“走的早,没管我”
半个钟头后,马宏昌的脚修完了。
其后他又就着龙椿身上穿的蓝白条病号服,嘘寒问暖的关心了龙椿两句。
期间又问龙椿是坐了什么病。
龙椿笑眯眯的:“我割痔疮去了,割完又拉血,就住院了”
话音落下后,韩子毅憋着笑没出声。
他这厢倒是习惯了龙椿生冷不忌的说话方式,可马宏昌却听了个一脸的尴尬。
他一边提起自己修脚的小箱子,一边对着龙椿道。
“您好好养着,这不是小毛病,一定要保养着”
龙椿闻言亮着眼睛一挑眉:“嚯?您有心得?”
马宏昌无奈一叹,赶忙往包间外去了,临走还撂下一句。
“嗐!别问了就!”
包间门关上后,龙椿哈哈哈的乐了几声。
而后便赶忙回头去抢韩子毅手里的雪茄,憋不住的问。
“这个究竟是什么?”
韩子毅将雪茄举到龙椿嘴边:“抽一口,别往肺里吸,虚着抽,把烟气顶进鼻子里去,慢慢品”
龙椿就着韩子毅的手,眯着眼深吸了一口,又依言将这一大口烟回进了鼻子里。
片刻后,龙椿拧着眉头将这口烟喷出来,又两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头儿,难耐道。
“疼”
韩子毅上手捏住龙椿后颈,一边摩挲一边道。
“头一回都有点儿疼,抽多了就觉出香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东西?家里没备下?”
龙椿难受的抽了抽鼻子。
“没有,柑子府只有大烟膏红丸和吗啡,再就是纸烟,雨山家里有这个,但他平时不抽,我也就没过问,这东西很厉害么?”
韩子毅摇头:“没有大烟膏和红丸厉害,更比不上吗啡,只比纸烟强一点,并不成瘾的,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龙椿一边给自己揉着鼻子,一边答话道:“什么东西?大烟还是吗啡?”
“都有,你还用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