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这样多久了?”
“小杨姐走了就这样了,唉,柏哥你既然来了就劝劝阿姐吧,这几天阿姐都没怎么吃饭,天天就背着手在园子里溜达,溜达一会儿叹一口气,溜达一会儿叹一口气,脸都饿的削尖了,你说这怎么得了呢?万一阿姐把自己活活饿死了,那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怎么活啊!”
柏雨山对小柳儿天真臆想不置一词,因为他知道龙椿不是个会轻易死去的女人。
他伸手摸了摸小柳儿的脑袋,只说。
“不会的,阿姐就是心里苦”
“苦了不更应该吃点甜的吗?”
“......我跟你说不来个正经话”
......
龙椿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凉拌茄子,只觉得嘴里还是发苦,跟杨梅走的那天一样苦。
本来这几天她胃口就不好,难得开一桌饭,还都是些凉东西。
龙椿索性搁了筷子,把刚才柏雨山给她的那包椰子糖拿来吃。
小柳儿今年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十分幼小的丫头。
她见龙椿一连撕开两颗糖纸,吃了两颗糖后,就好奇兮兮的伸出手来。
“阿姐,这是什么糖,我怎么没见过?给我也吃一个吧!”
龙椿不小气,伸手在纸包里抓了三四颗出来后,就把剩下的所有糖都给了小柳儿。
“都给你,饭我不吃了,我回屋换身松快衣裳,到后院儿歇个午觉去,你俩把门守好,人不许进,狗也不许叫”
“是”
小柳儿和柏雨山齐齐答了话。
龙椿回了卧房后,便从柜子里找了一套蓝绿色的绸子凉褂换上了。
这套凉褂上身是个坎肩的样式,领口还有一个一个小疙瘩似得盘扣,下身又是个五分半的短裤。
龙椿一穿上,便是露膀子露腿儿,活像个蹲在河边儿浣衣的风情小妇人。
龙椿一边将松散了的头发从衣领里掏出来,一边打着赤脚往后花园里走。
发丝飘荡,分花拂柳之间,她连衣领上的扣子也懒得好好系,就那么松松垮垮的耷拉着衣领往前走。
龙椿走到后花园的风雨连廊后,又打着哈欠往前走了几步,便到了她平时打盹儿用的一个小亭子里。
小亭子整个包在连廊之内,乃是个四角四面亭。
一面是供人步入的小青石板台阶,一面则正对着小野湖。
小野湖上时有过了水的凉风吹进亭子里,就很消暑。
余下的两面,则被几十丛狂开怒放的芍药,茉莉,栀子,牡丹花,密密匝匝的填满了。
亭子里还搁着一个宫廷内造的美人榻,据说是当年慈禧老佛爷御用的。
这美人榻所用的木料是金丝楠,上头的织物也是缂丝加苏绣,着实是个宝物。
龙椿睡没睡相的往宝物上一歪,又像只毛毛虫似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片刻后她又伸出两只手,从裤腰里拽出一本书,并一把手枪。
接着她又把枪搁在身边,书正对着眼前捧好,目不转睛的阅读起来。
这书和杨梅的骨灰一样,都是龙椿搁在床头上的爱物。
给她这本书的人说:“龙小姐,这本《简爱》是外国的畅销书,国内的译本少之又少,即便是有,我一个报馆里跑腿的,也肯定是买不起,所以就只好自己翻译了,又用报馆里的铅字排了版,勉勉强强才做成了这一本,这个世道里讲女人的书太少,这本就是其一,希望你喜欢”
彼时的龙椿坐在一树花荫之下的石凳上。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将这本自译自印的书翻看了两下。
“写女人的书少吗?没有吧,金瓶梅不就是写女人的么?还有玉蒲团,评花宝鉴什么的”
赠书的那位年轻先生坐在龙椿对面,听了这话当即脸红,急忙咳嗽了两声。
“你让我教你认字,我现在教你认得字了,你就去看这些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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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十八)
龙椿看着眼前的白衬衫先生,又看向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不由自主的笑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书?”
“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都看过你还不叫我看?许你做淫男,就不许我做荡女么?”
“你!”先生恼怒。
“真不矜持?”龙椿挑眉。
白衬衫先生同龙椿对视了片刻,到底是败下阵来,他叹着气拍了一下膝盖,只说。
“你到底是个女孩儿”
龙椿一手托着腮,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当然是个女孩儿,只是没有女孩儿,又哪里来的这些书呢?让女孩儿看看写女孩儿的书,你今天给我这本外国书,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还是你觉得,外国的书比中国的高明,我可以一看,又或者,你是觉得男人们拿来消遣的东西,女孩儿连看都不能看?”
白衬衫先生一窘:“你总这样饶舌,我是说不过你了”
“哈哈,那我出师了吗?”
“......暂时,还没有”
“那先生再教教我吧”
龙椿躺在宝榻上,眼前模糊飘着白衬衫先生的音容笑貌。
她手里的简爱已经落下,正被子一样罩在她脸上。
几年过去,书本之中的油墨味道已经淡了。
可即便油墨淡了,龙椿却还是觉得,那个人手上的余温,仍还封存在这本书里。
她打开书,他就在她眼前。
她合上书,他就在她心里。
龙椿睡着了,睡的很深,呼吸之间,她衣领上的蓝绿色小疙瘩盘扣,正一起一伏的晃动着。
韩子毅见到龙椿的时候,龙椿正以一个万分诡异的姿势趴在榻上睡觉。
她的手脚都赤裸在外,各自为政的张牙舞爪着。
细细看去,还能看见她脚底的灰尘,和膝窝里的一点薄汗。
她胸口上搭着一本书,脑袋抵在一个丝绸抱枕上。
抱枕旁则是一把勃朗宁,并几颗有些眼熟的椰子糖。
韩子毅原本是记得龙椿的告诫的,她睡觉时,不喜欢有人近身。
但此刻的龙椿,实在是太不设防了。
她的绿衣裳很俏皮,露胳膊露腿的款式,不系扣子的穿法,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因为贪凉不好好穿衣服的小孩子家。
一头长发左一缕又一缕的散落在她脖颈间,手臂上。
如此髻乱衣松,青丝如云之下,韩子毅竟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狎昵气氛。
他几乎不自知的咽了口唾沫,而后便抬脚走去了龙椿身边,他没有要吵醒龙椿的意思。
他只是想走进这片旖旎静谧,有着香花和美人的小亭子里,略微歇一歇脚。
龙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在一片昏黄的夕阳光中睁了眼,又在一片昏黄的夕阳光里,毫无征兆的看到了韩子毅。
此刻的韩子毅正捧着她那本泛了黄《简爱》品读。
他的侧脸看着,倒很像是一位读书人家的公子。
龙椿拧着眉头一咬牙,抬手抚住自己被吓的突突直跳的心口,而后又毫不犹豫的伸手甩了韩子毅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韩子毅的后脖颈上,打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寻常人家打小孩儿,基本上都会用到这一招。
小错,就扇头扇脖子扭耳朵,大错,就扇脸踹肚子打屁股。
韩子毅看书看的正入迷,丝毫没有防备龙椿,是以这一下扇脖子,他挨十分瓷实且疼痛。
韩子毅捂着钝痛的脖子回头看向龙椿,开口却不是责怪,只是问。
“你做噩梦了?”
龙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因为她刚打完他就后悔了。
她常在柑子府里发号施令,便是去了天津,也还有个柏雨山为她鞍前马后。
她当爷当惯了,也说一不二惯了。
是以对于韩子毅这种,她明明告诉过他,自己睡觉时不喜欢旁边有人,他却还是充耳不闻的家伙,她难免就要生出火气来。
寻常女子火气来了要骂人,要哭闹。
她不一样,她火气来了轻则伤人,重则害命。
总之,她不讲究林黛玉式的躲在屋里生闷气,她讲究水浒传式的手起刀落现世报。
谁惹恼她,她就整治谁。
但今天......
龙椿扬起的手还没有落下去,她心虚的眨眨眼,又讪笑了一下,将这只坏手挪去自己的后脑勺上挠了挠。
她不该打韩子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