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郁哥?”
韩子毅挑眉:“嗯?怎么了?”
“你都不想我吗?我们还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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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魁(八十)
韩子毅笑起来:“我要说想你,你又想怎么折腾哥哥?”
“嘿嘿,你来上海好不好?这里都没人陪我玩,爸爸每天都对那个老将军鞍前马后的,我看着就讨厌,他还不让我走”
提出这个要求时,陆妙然背靠着电话机后的小碎花墙。
脚尖还一点一点的,全然一副撒娇的模样。
韩子毅眼中没有温度,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能停下。
这是药物所带来的亢奋,他自己也没有办法。
“老将军家里没有和你同龄的小姐吗?”
陆妙然眉头一皱:“她们怎么能和你一样?你是不是不愿意来陪我?”
“甜甜,我还要坐班”
韩子毅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陆妙然就生出一种被忤逆了的感觉。
平时的韩子毅对她太过百依百顺,是以如今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拒绝,她也觉得不能接受。
几乎只在一瞬间,陆妙然的大小姐脾气就被点燃了。
“什么意思?爸爸坐班的时候,我不高兴了他也会回来陪我的,你要是这么忙,我干脆就叫爸爸撤了你的职,这样你是不是就有时间来陪我了?”
韩子毅扯唇:“好,那就叫老师撤了我的职吧”
韩子毅的回话太过云淡风轻,反倒把出言威胁的陆妙然做空了。
陆妙然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话太过刻薄了,随即又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子毅脸上无甚表情,只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甜甜,我很想你,我会在家等你回来,在上海多听爸爸的话,跟那些小姐们多相处相处,这对你没有坏处,如果日后咱们要去美国,这些人你都能用的到”
陆妙然不舒服的垂下头,嘟囔道。
“你怎么跟爸爸讲一样的话啊?”
“因为你爸爸有多爱你,我就有多爱你”
一句话,陆妙然又被降服。
“......好嘛”
电话挂断后,陆妙然的心情便阴转大晴天。
她笑眯眯的梳洗打扮了一番,便和外交公馆里的大小姐出门逛街去了。
反观韩子毅,他接完电话后先是抓来了一支烟抽。
等烟抽完后,他才将自己喉咙里的呕吐感压下去。
他是真的犯恶心。
但他不是恶心陆妙然,他只是恶心满口谎言又装腔作势的自己。
......
一个钟头后,韩子毅带着副官到了政府大楼中的办公室里。
一进办公室,韩子毅便先从办公桌下拿出两个信封,一起递给了何副官。
何副官见状刚要摆手不收,可韩子毅却一再坚持。
“拿着吧,你和小兰的事我知道,倘或日后真有个意外,你手里也不能没有钱”
何副官闻言犹疑一瞬,终究还是接过了韩子毅手里的信封。
韩子毅见他接的不情不愿,便又笑道。
“你别觉得这钱不应该,你替我办了不少事,便是没有小兰在中间搭桥,我也该贴补你的”
何副官摇摇头:“我和小兰只是同乡,她托我替您做事,已经算是给我指了路了,这钱......”
“话不是这样说,我二姐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顾小兰,她们姐俩感情好,不是一个爹生的,却是一个妈养的,要是我二姐没死,她俩早就到香港读书去了,我这次犯险来南京,她也是冲着我二姐的面子,怕我一个人孤立无援,才提前进了陆公馆做丫头,为的就是帮衬我,眼下我心里怎样谢她,就是怎样谢你,都是一样的,你不要觉着有负担”
何副官闻言有些感动,觉得韩子毅于人情上,实是个知冷知热的敏性人。
他点点头:“我也听小兰说过这些事,小兰说早年她和她妈从旅顺投到天津去,她妈靠着奶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才把她养活,还说她交了个出身很好的小姐做姐妹,就是老天不开眼,让那小姐早走了”
韩子毅闻言缄默一瞬,脑海中回想起自家二姐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韩子宁总是苍白着一张脸。
她一年到头都坐在轮椅上,病的有今天没明天。
而总是坐在轮椅上的韩子宁身边,也总是站着一个手脚极麻利的,为人极爽利的东北姑娘。
这个东北姑娘就是现如今陆公馆里的小兰。
彼时他还小,不能看破自家和二姐和小兰之间的情愫。
直到他十六岁那一年,韩子宁病死在深秋后。
他才从哭的声嘶力竭的小兰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深情。
二姐留给他的遗信里说:“怀郁,咱们家家风不正,父不像父,母不像母,我是要死的人,很多事争也无用,可你不一样,你有康健的身子,又是个男孩子,所以该争的,你还是要争一争,从我心里看,我是最不愿意大哥当家的,他总拿家里的下人不当人,我很看不上他这样的做派,我去后,身后大约是无人的,唯一可托付,也就是你这一个弟弟,二姐没有别的盼望,只是一个,安兰伺候我这痨病鬼伺候了十年,倘或你有臂膀,还求你庇护她,管她,万万不要叫她流落到外面去,否则我便是死,也是不能心安的”
少年时的韩子毅看了这封信后。
一度很震惊于一向气若游丝的二姐,居然将这个家看的这么透彻。
安兰离开帅府那天,韩子毅追着她一路,再三的挽留她。
只说韩子宁托他照顾她,他不能让她流落在外。
可安兰却好似心死梦碎一般,只怔怔说道。
“你们嫌弃她病,不跟她深交,所以不知道她的性情,故而她死了,你们也不难过,可我不嫌她病,我做了她的丫头,跟她深交了一场,知道了她的性情,是以她一死,我也伤心的要死了,你如今受她托付来留我,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她已经死了,你们能高高兴兴的接着在帅府里过日子,我却不能了,三少爷,你能明白吗?”
彼时安兰的神情和深秋里的落叶一样,都是枯槁的,静谧的,几近破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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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魁(八十一)
这是韩子毅第一次从活人身上看到了“情”之一字。
却原来这个字,竟是如此生动,如此唏嘘。
他知道,他没法儿将安兰留在帅府了。
这一天之后,韩子毅便将自己每个月攒下来的钱,都分一半给安兰。
期间安兰几次写信退回,他也还是坚持。
他想替自家二姐,继续关照她的丫头,绝不叫她穷苦度日。
而这一点善举,也换来了安兰如今抛开一切来南京帮他。
思及此,韩子毅深深叹了口气,又笑着去拍何副官肩头。
“也亏得是小兰跟我引荐你,不然换了旁人,我是说什么也不敢用的”
何副官一笑:“我也是在旅顺长大的,参军就是为了抗日,结果南京政府这边,嗐,我也是没想到,国军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韩子毅笑着点头:“没事,事在人为,也还没到感慨万般皆是命的时候,都会好的”
何副官抬眼看向韩子毅,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同盟之感。
何副官走后,韩子毅就坐在办公桌前捋了一遍手头的文件,而后又低头看了看表。
他今天来坐班,是为等一个要紧的人,可眼下龙椿就在小院儿里等着他。
他心里急着去见龙椿,便格外的耐不住性子,再也没了往日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又半个钟头过去,韩子毅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韩子毅起身去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隔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大烟甜香。
他摇着头抹了把脸,在同门外人见面的一瞬间,立时换上了一张笑面。
“齐公子好兴致,大中午就乐上了?”
来人一见韩子毅就笑起来,他亲热的拍了拍韩子毅的肩头,只说。
“人生苦短,享受趁早嘛!你还不是每天一睁眼就要......嗯?是吧?哈哈哈哈哈”
齐玉堂一边眉飞色舞的和韩子毅说着话,随后又大踏步的走进了韩子毅的办公室。
等走到办公室内的大沙发前,他便一屁股坐了下去,没长骨头似得瘫着。
齐玉堂身上的军装穿的歪七扭八,身材又矮小纤细的像个兔子。
任谁见了他都要腹诽一句,哪里来的这么个纨绔?
韩子毅对这位小公子的疯疯癫癫已经司空见惯。
他一如往常的提水冲茶,后又坐在了齐玉堂对面,将白瓷茶杯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压压药性,别一会儿见了你爹,你又糊涂起来惹他”
齐玉堂闻言一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韩子毅。
油头粉面的一张脸上,满是纵欲过度后留下的淫邪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