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手表。
他现在戴的这只手表是龙椿送给他的。
他戴的很爱惜,每天都会拿擦眼镜的绒布擦拭一遍。
这表是机械表,走字很准。
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便会将这块表放在枕头下,听着表针的滴答声入睡。
韩子毅独自从电话旁走到了客厅沙发上,预备找块绒布擦擦表。
可擦了片刻后,他又实在是燥的坐不住,便只能站起来在客厅里闲逛。
不想他刚站起来,便碰上了出门裁衣服的小兰归家。
韩子毅挪动两步坐在了沙发靠背上。
一边想着陆妙然夜里还会不会打电话回来,一边看着小兰左顾右盼的走向自己。
须臾间,小兰站定在韩子毅面前。
她见家中无人后,便放松的笑了笑,还颇俏皮的叫了一声。
“三少爷”
韩子毅亦笑着看她:“这世上除了你,就再没人这么叫我了”
小兰提着手里的缎子包袱坐在韩子毅身边,又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腿。
“子宁要是还在的话,应当也会这么叫”
韩子毅闻言轻叹,又俯身从沙发旁的小茶几上给自己拿了一根烟。
他眯着眼点了烟,两腮因为抽吸的动作凹陷下去,看着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
“嗯,那时候我妈在爸爸面前不得脸,二姐怕家里的妈妈们作践我,就一直在人前管我叫少爷,给我做脸,可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故意奚落我,诚心要让人知道我是姨太太养的小儿子,是以每次她叫我,我都不应声,后来想想,我也实在是不知好歹”
小兰闻言摇头,寂静的公馆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黑发一如当年那般浓厚稠密。
“这怎么能怨你?你那时才多大,怎么能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韩子毅一笑,倒不纠结这个问题。
他扭过头去看向小兰,又瞧见了她手里的缎子包袱。
“裁衣裳去了吗?”
小兰笑着点头:“嗯,冬天衣裳”
韩子毅闻言一愣:“现在裁冬天衣裳?”
小兰又笑:“少爷秧子不懂了吧?冬天衣裳就是要现在做,不然到了年跟前,裁缝铺子生意好起来,老板就要给你坐地起价了”
听了这话的韩子毅受教的点点头,又想到陆妙然方才在电话里也提到了衣裳,便对着小兰问道。
“这个铺子手艺好吗?”
小兰颔首:“好啊,不好我去干什么?”
韩子毅笑:“那我明天也去裁”
“嗯?这可是个旗袍铺子,只做女人衣裳的”
“就是给女人裁”
“给陆小姐?”
韩子毅叼着烟摇头,表明不是,可又不说究竟是给谁裁。
小兰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捶了一下韩子毅的肩膀。
“多给人裁几件吧”
韩子毅笑弯了眉眼:“嗯,知道”
......
隔日天亮,六点一刻。
韩子毅一睁眼就接到了陆妙然的电话。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准的诡异,韩子毅接起电话的那一刻。
也是暗自庆幸他昨晚到底是按捺住了,没有去找龙椿。
否则今早这个电话再错过,陆妙然那大小姐脾气就不好对付了。
陆妙然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通甜蜜的废话。
譬如老将军家的西式早点不好吃。
再譬如爸爸又给了她很多钱,让她多带着露易丝小姐去买东西。
陆妙然说的十分不忿。
因为她这几天跟那位露易丝小姐逛街,已经洋洋洒洒花出去二十万了。
饶是她是个对钱没概念的人,也难免要小气起来。
韩子毅一手握着电话筒,一手拿着注射器。
他皱着眉头张嘴咬开针头上的小罩子,又对着桌上的药瓶抽出药剂。
这以后,他又将针头刺进了自己淤青未退的胳膊里。
“妙然,我今天还有事”韩子毅一边注射一边道。
陆妙然撅嘴:“你嫌我烦是不是?”
最后一点淡黄色药剂消失后,韩子毅面无表情的丢开了注射器。
随后他又对着电话那头道:“没有嫌你烦,我很想你,你再忍耐几天,回了南京我给你弄早饭吃”
陆妙然闻言便笑了出来:“你说的哦!我要吃灌汤包!”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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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魁(八十六)
七点钟左右,韩子毅便穿戴整齐出了陆公馆。
何副官正在停在公馆大门口的汽车上等他,等候期间还跟出来倒垃圾的小兰说了两句话。
年轻的何副官对小兰这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姐姐兼老乡,一直都很有一点意思。
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小兰对何副官这个弟弟兼同乡,除了关照之外,实在是没有别的意思。
韩子毅出来的时候,两人正不尴不尬的说着话。
以韩子毅的敏感,他当然知道何副官对小兰有意,也当然知道小兰对何副官无意。
于是他只看戏似得拍了拍小兰的肩头,戏谑道。
“小兰姐是来送我还是来送小何?”
对于韩子毅的这句调侃,小兰非常的从容的回了一句。
“都滚蛋”
韩子毅闻言也不恼,只笑着上了车,上车后又对何副官道:“走吧,小兰姐不待见咱俩,先去早市,再往雨阳街去一趟”
说罢,他又不放心的降下车窗对着被逗笑的小兰问道。
“那成衣铺子是在雨阳街吧?”
小兰点头:“是,红门头,正对着黛香纪”
韩子毅笑:“好”
一个钟头后,韩子毅以最快的速度到了龙椿所在的小院儿。
他手里提满了南省风味的各色点心,还有刚出锅的豆浆油条。
以及整整两大盒现蒸的桂花糕,甚至还在胳膊下头夹了一盒子梨膏糖。
可等他走进小院儿里的时候。
龙椿却不见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小平房外间的桌子上,又走进卧室去找龙椿。
卧室里的被窝没散开,还是他走时叠的那个样子。
韩子毅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张用煤球写了字的脏报纸。
报纸上的字迹潦草,简短,无疑是龙椿亲笔。
“有急事,家去了”
韩子毅拿着这张旧报纸坐在床边,发了约莫一刻钟的呆。
随后他又走出了卧室,独自坐在四方桌上把豆浆油条都吃了。
他来时买了六根大油条,又打了三碗甜豆浆。
原想的是龙椿饭量大,她一个人就要吃四根油条喝两碗豆浆。
那自己就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浆,也就够了。
韩子毅默不作声吃完了三人份的早点。
然后人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哇啦哇啦吐了一地。
他吐的两眼通红,又看向满桌子的点心糖果,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
龙椿昨晚出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后,就立刻去了南京火车站。
一天一夜后,北平火车站外,黄俊铭照例开车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