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到了这里,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龙椿很能理解殷如玉眼下处处被日本人挟制的愤怒。
于是她话锋一转,预备聊点儿轻松诙谐的,好给殷如玉换换心情。
“你弟弟......”
“你闭嘴”
龙椿在电话这头被怼的笑出了声。
她深觉自己这个话题转的不大好,可却也不打算闭嘴。
“我不闭嘴,有些话你除了跟我说,也没法儿跟旁人说,你要是憋得慌,你就跟我说吧,我不笑话你”
殷如玉颇不屑的一哼。
“你当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不出门打听打听,凡在上海滩上混的,谁不认识我殷如玉?”
龙椿更不屑:“他们认得你有什么用?有几个不是奔着看你笑话来的?谁又能跟我一样真心盼着你好?”
“你!”
“我?”
“......唉”
殷如玉站在电话机前,深深捏了捏自己的眉头。
其实龙椿说的对,他这段时间真是快要闹心死了,吃不好睡不好也就罢了。
偏他的那块心头肉,还不要他这个大哥了。
这等家门不幸,他也的确是没法跟外人开口。
殷如玉左思右想了半天,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跟龙椿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如月前些日子从国外回来了”
龙椿吸溜了一口热茶。
“这节骨眼儿上回来干嘛?想当把亡国奴过瘾?”
殷如玉闻言就不高兴了,气的连上海腔调都讲了出来。
“你要不要好好讲话了?你说谁呢?”
龙椿摇摇头,深知殷如玉精明一世,唯独是傻在他那个弟弟身上,便只道。
“你接着说嘛,我不嘴贱就是了”
殷如玉闻言长叹一口气,只道。
“如月留学的时候,有个很好的女朋友,叫闫怡珊,是个正儿八经的名门淑女,往上数三代,那也是翰林院大学士的门第”
龙椿眼珠一转,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嘶......那往上数一代,这个名门淑女的二叔,是不是叫闫永和啊?”
“你怎么还知道这个事儿?”
龙椿偷笑:“我在报纸上看见的,说闫永和接了他大哥上海督军的职,成了新的上海司令,这个闫小姐又和他一个姓,也不难猜”
听到这里,殷如玉连连叹气。
“对,就是他,我和这人打过交道,平常看着倒也是人模狗样的,但我是真没想到,这人能下作到跟自己侄女儿抢男人”
“这话怎么说?”
“今年如月回来后,大概是发觉我叫人拿住了,就说想去一趟闫家找闫小姐,我只当他是想女人,就给他准备了好些女孩儿用的礼物,让他去了,当时我还想着,他要是能和闫小姐成一对,那也算我们殷家祖坟冒青烟了,没想到他这一去,竟然让闫永和给看上了”
龙椿闻言深信不疑的点点头。
“就凭咱家弟弟这张脸,爱不爱走后门的都得动回心,也是不奇怪”
“......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起话来特别招人烦吗?”
“这还用人说啊?我自己心里都有数,你接着说,我不张嘴了”
殷如玉翻着白眼摇头,又道:“再后来,如月就没回来”
“哦?”
“他被闫永和扣住了,但......也没有扣的太死,这期间如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闫永和已经答应派兵给我做保镖,还说我杀了日本人这个事儿,闫永和也会出面给我压下去,最后他又说,他一开始去闫家,就是奔着求闫永和救我去的”
“这......可见咱弟弟还是牵挂你的”
殷如玉痛心的一皱眉。
“我要他这样牵挂我?他......他孤零零一个人叫那闫永和扣在家里,还不知道遭的什么罪呢!我几时要他一个半大孩子来保我平安了?我气都要气死了,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乐得和那王八蛋鬼混一样!”
龙椿闻言眯了眼:“会不会如月也看上闫永和了?”
“放你妈的屁!”
龙椿笑,不理会殷如玉的粗口。
“琪安,你可想好,如月要是真的看上闫永和了,那这事儿就算是两情相悦,愿打愿挨,尚且不恶心,要是如月没看上闫永和,走这一趟纯是为了救你,那这事儿就真成了卖屁股救大哥了,但凡如月心小些,这破事肯定能叫他难受一辈子,所以我还是劝你,不论是为了如月还是为了自己,你都别搓火了,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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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魁(九十七)
殷如玉听了这话后,便长久的沉默起来。
他心里大抵也猜的到如月的情况,但作为兄长,他又实在是很难接受。
他殷某人风流半生,阅美无数,怎么他家小弟就......就成个兔子了呢?
最后,殷如玉强撑着精神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这话是给我宽心,只是......倘或你那雨山弟弟跟个男人不清不楚,你还能这样云淡风轻吗?”
龙椿弯着嘴角:“怎么不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孩子想跟谁睡觉呀!”
殷如玉低着头:“唉,就罢了吧,你家孩子太多,你管也不管过来,我就一个如月,总归是不一样,我要多为他合计合计的”
“哈哈,都行,但你合计归合计,可不要做什么讨人厌的事情出来,那话怎么说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么!”
殷如玉大怒:“如月就是跟男人搞上了!那也是上头那个!你少胡说啊!”
龙椿笑的不行:“哈哈哈哈哈,上头那个?你真说得出口啊?”
殷如玉被龙椿笑的老脸发红,又是恼羞成怒的问。
“你有正事没有?难不成你还是专门打电话来笑我的?”
龙椿原本笑的直咳嗽,听了这话后才坐直了身子,又接着笑道。
“哪儿能?我要西药”
殷如玉摇头:“你没要的了吗?你要我就有啊?我是变戏法的?”
龙椿嘿嘿两声:“这次不叫你白给了嘛!你或是拿我放在你那里的钱买,或是我现给你送张支票过去,好不好?”
殷如玉叹气:“这东西现在不是有钱就有的,就是有,那也跟金价差不离了,你那些钱是要留作日后养老的,你想好没有?”
“想好了,你想办法嘛,特殊时期,贵点就贵点了”
“老了没饭吃怎么办?”
龙椿一挑眉:“......学如月卖屁股去?”
“姓龙的你他妈不得好死!!”
“......”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听筒中传来了剧烈的电流声。
龙椿不用想也知道,殷如玉这厮摔电话的力气有多大。
她叹着气摇摇头,莫名想起了自己那位初恋。
那位初恋曾说过:“人爱上什么,就被什么激怒,人爱上什么,就被什么控制”
龙椿觉得,殷如玉对他那弟弟,其实很有一种类似于“爱”的情怀。
所以这厮才会在如月爱上别人的时候,痛苦成这样,伤心成这样。
唉,也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噢。
龙椿的第二通电话,打去了西安给孟璇。
孟璇那边倒是接的很快,只是语气十分拖沓疲惫的,不似往日的轻快腔调。
“阿姐?”
“嗯,是我,这两天好不好?”
孟璇穿着睡衣握着听筒一点头。
“都好的阿姐,你好吗?”
龙椿“嗯”了一声:“我没说的,你不操心我,你那边还缺多少钱?我最近得了一笔款子,你要是要的数目大,我就让俊铭亲自给你带过去,就不通过银行汇了”
孟璇无奈一笑,腮边垂着几缕卷曲的长发。
“阿姐,眼下前线的形式就跟钞票焚化炉一样,依我看,就是搬座金山过来也未必够了,您让俊铭来吧,能带多少带多少”
龙椿无奈一笑:“好,知道了”
说话间,孟璇低头从电话机下的小矮柜上取来一支烟,又慢悠悠的给自己点上。
“阿姐”
“嗯?”
“再这样下去,咱家要被吃空的”
龙椿手里端着茶杯,仔细凝望着茶杯上的青花纹样。
这茶杯上的纹样是一条大眼珠青龙,造型做的并不好,整一个头大身子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