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中,龙椿用力揉了一把眼睛,二话不说就扑到了那堆尸体里。
她不停的翻找起来,试图从这些尸体里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来。
龙椿不知道自己一共翻了多久。
爆炸的火是几时灭了的,她不知道。
北平的天是几时亮了的,她不知道。
天上的雪是几时下起来的,她也不知道。
最后,龙椿找到了十分整齐的五具尸体。
其间两具男尸是柏雨山和黄俊铭,三具女尸是孟璇,小柳儿,金雁儿。
龙椿将他们和人群区别开,又尽量平整的将他们拖到了自己身边。
这之后,龙椿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狗似得刨了一夜尸体。
她累了。
她得歇歇。
恍惚间,龙椿抬头看了看天。
只见大雪如鹅毛般落下,像是一场撒不完的纸钱。
龙椿没哭,她略缓了缓就又站了起来。
她想,她得找个阴阳铺子,给死了的五个人操办后事。
野地停灵对来世不好,老太爷以前跟她说过。
说死了不做身后事的人,只能做孤魂野鬼,不能入轮回投胎。
龙椿知道阴阳铺子在哪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说了句。
“阿姐一会儿就回来”
......
巡捕房是快中午的时候才敢冒头的。
龙椿带着阴阳铺子的伙计回到虎坊桥后,便着手给五个人收尸。
巧的是,龙小强这个警察署长也在当场。
他也正带着一众巡警给民众收尸,旁边还有小职员在给死人登记造册,通知家属。
他见到龙椿背影后,便笑着招呼道:“大姐姐,咱们又见面了”
龙椿没有回头,她见一个伙计抬手就要提小柳儿的脖子,立时就火了。
她一脚踢开了小伙计,托住小柳儿后腰,小心翼翼把人背在了自己背上。
“不要生拽!再拽都他妈别活了!”
小伙计们一吓,不知道收个尸而已,哪来这么大的规矩。
提死人脖子还能给提疼了不成?
但龙椿此刻的形容,实在是太像一个疯子了。
且平时柑子府威名在外,他们也不敢和她硬来,便只得轻手轻脚收敛起来。
龙小强在龙椿身后看着,渐渐察觉出一点不对,他伸手拍了一下龙椿的肩头。
龙椿随即背着尸体回了头,这一回头,倒把龙小强吓了一跳。
龙椿的脸是熏黑的,头发上又盖了一层白雪。
下巴和额头上则全是被火星子烧出来的燎泡,血肉模糊的一层焦痂。
眉毛大约也是被火燎了,看着烂糟糟的狼狈。
此刻的龙椿瞧着,简直就是个女鬼。
龙小强眨眨眼:“您昨晚也在虎坊桥?”
龙椿歪头,发觉自己听不见龙小强说话。
她一手托着小柳儿屁股,腾出另一只手来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又用眼神示意龙小强再说一次,龙小强会意,又大声说了一次。
“您昨晚也在虎坊桥?”
龙椿愣住了,这才想起刚才阴阳铺子的掌柜,为什么只拿手跟自己比划钱数。
原来,是自己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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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血(六)
龙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又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又让龙小强说话。
结果仍是一样。
龙椿低下头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跟龙小强说话了。
她还不知道聋子该怎么跟人说话,等以后再说吧。
她背着小柳儿转回身去,接着盯住小伙计们收敛尸体。
不多时,五具尸体都包裹好了,又一一安葬进了崭新的棺材里。
此后,小伙计又递了个纸条给龙椿,问说:是回您府上停灵,还是直接上山?
龙椿抽了一下鼻子,想起昨晚看见的飞机,不免心有余悸。
她木着脸。
“上山”
很久以前,龙椿在八宝山上买了很大一块地,足够安葬下柑子府的所有人。
她想,她们这些人出身都不好。
不是爹不疼娘不爱,就是干脆死了爹和娘。
是以她早早买下这块坟地,就是为了让她们这些没有来处的孩子,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归处。
送葬的队伍不算简陋,五口棺材一起抬起来,很有些哀恸的气势。
龙椿走在柏雨山的棺木旁,伸手给他扶了棺。
之后每走一段路,她就换一副棺木扶着。
等到了八宝山上后,五副棺木上都沾上了龙椿带血的手印。
埋棺之时,一个颇有些眼色小伙计凑到了龙椿身边,又塞给她一张纸条。
上面写:昨晚神仙庙和南四胡同也遭了灾,里面的孩子没有活口,掌柜托我问您,您看还叫我们收敛吗?要是一道抬埋,再加上刻碑,钱就另算了。
龙椿看着纸条点头,知道那掌柜晓得柑子府的底细,便道。
“都要收敛,做体面些,钱是小事”
......
大年初一,凌晨时分。
龙椿带着一身土和血回了家里。
她已经很累了,本想直接上床去睡一觉,又想起自己身上脏的厉害。
卧室里的床又是小柳儿出门前铺好的,上头的床单被罩一应都是新的。
龙椿站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又转身去了浴室里洗澡。
这两天天冷,小二楼的热水管子连在老王府背后的一干熟食铺里。
年节下,熟食铺生意好。
是以便将锅炉烧的格外热,连带着小二楼的热水暖气都滚烫起来。
龙椿进了浴室脱了衣裳,又伸手扭开热水龙头,拿起花洒就对着自己的头脸一顿冲。
她脸上原本就很疼,被热水一冲就更疼。
不过她也不在乎,只是面无表情的拿着肥皂给自己搓洗。
脸上的燎泡受了肥皂和水的刺激,一下就破了皮。
脓水前赴后继的燎泡里流出来,又立刻被热水冲走,只留下一阵阵刺痛。
龙椿一边冲水,一边看着自己指甲里的血和泥。
她又伸手拿过自己的牙刷,对着指甲使劲刷了一番。
直到指甲缝里渗血了,她才停了手。
洗完澡后,龙椿顶着自己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拿毛巾擦干了头发。
恍惚间,她抬眼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眉毛被火燎没了,其余的倒还好,只是皮外伤而已。
龙椿又低头去看镜子下的小台子。
小台子上有小柳儿的雪花膏,还有孟璇刚带回家孝敬她的法国香水,说是无花果味儿的。
也有金雁儿的从天津带来的一把木梳子,她还说,这梳子原本是她妈的嫁妆。
再有就是黄俊铭的刮胡刀。
这个刮胡刀,是柏雨山在黄俊铭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领着他去洋行里买的。
德国牌子,十分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