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那直径超过两米的圆形大床,以及数也数不清的丝绸抱枕,被阳光照耀的最为夺目。
床边的两个床头柜上,一个上面摆着电话机和烛台,另一个则摆着烟灰缸和烟杆。
龙椿皱了眉头,又对着小米问道。
“小孟儿什么时候抽上大烟的?”
小米将龙椿的箱子放在房间的斗柜上,又道。
“小姐有时会带几个军阀太太回家里吃下午茶,眼下正时兴这个,小姐免不了要陪两口的,但小姐抽的不凶,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才用一点”
一刻钟后,小米将龙椿的东西都安置进了孟璇的房间里。
这之后,她又把给龙椿准备的一应洗漱用具都端了上来,还嘱咐道。
“大老板,小姐定的规矩是一天两餐,早上十一点开一顿饭,晚上七点开一顿饭,下午三点吃下午茶,您看要改吗?”
小米说话时离龙椿有点儿远。
龙椿拧着眉头仔细听,也只听见了结尾是个问句。
她坐在床边摇了摇头,只道。
“知道了,你去吧”
小米一愣,没明白龙椿的意思。
随后却又想到,大老板既然说“知道了”,那应该是不用改了的意思。
她乖巧的点点头,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只说一会儿到了饭点再来请龙椿。
龙椿看她出去后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大约是糊弄过去了。
她起身坐去床头柜边,伸手拿起上头那支烟杆,不觉一叹。
从前她总觉得孟璇这孩子十分能干。
她既会交际又很忠心,为柑子府挣下了不少家业。
龙椿从来都只当她是天赋异禀,却不想孟璇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下了苦功。
而这苦功,竟一点儿也不比她学本事时下的浅。
龙椿抬手揉了揉眼睛,缓解了眼眶中的酸楚。
她合衣躺在孟璇的床上,又拽了一个孟璇的抱枕捂在怀里。
恍惚间,龙椿对着空气喃喃道。
“你要是乖,今晚就叫阿姐梦见你一回,好不好?”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龙椿的话。
只是开了一半的窗户中,偶然吹进了一点冷风,微微掀动了丝绒窗帘的一角。
下午六点多,小米又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来请龙椿吃饭。
接回龙椿后,赵珂连路开着车去了共军设立在西安的一个地下据点。
找到孟璇以前的接头人后,又对接头人说孟璇已经离开西安了,现在是大老板本人过来坐镇。
那接头人是个十分风雅温润的男人,生的是浓眉凤眼白皮肤。
他总是梳着清爽干净的分头,穿着斯文陈旧的中山装,瞧着至多是三十来岁的样子。
赵珂以前就见过他,孟璇也曾告诉过他。
这人是从德国回来的语言学博士,也是密码破译的专家。
只是真名不知,孟璇只管他叫“项先生”。
龙椿跟着小米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提着礼物站在会客厅中央的“项先生”。
她不知这人是谁,却也不动声色,只面无表情的往下走。
项先生听到楼梯上的声响后便回了头。
他似是极擅交际,一见龙椿便笑成了一个春风化雨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礼数周全,说话间又客气的带上了敬称和奉承。
“您就是龙老板吧?真是久仰”
此刻两人还隔着老远,龙椿听他说话实在是吃力。
电光火石间,龙椿迅速脑补了一下这厮在说什么,忽而便茅塞顿开了。
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寒暄,左不过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眼下又还没出正月。
那这人刚才说应该就是过年好一类的话,自己这边只要回一句......
“嗯,你也过年好”
项漪澜听了这句过年好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般情况下,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久仰久仰的时候。
那这个人应当是要回一句“岂敢岂敢”的。
如此才算是一场有礼有节的寒暄。
但这大老板回的这句过年好......却是怎么个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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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血(十五)
龙椿下了楼后,项漪澜脸上的笑容仍不变。
他绅士的同龙椿伸出手,龙椿亦借机同这人站近了一些。
两人手握住那一刻,龙椿的鞋尖几乎已经抵住了项漪澜的鞋尖。
项漪澜在德国留学时,曾专门学习过人与人之间的安全交际距离。
此刻这位龙老板,显然是离自己太近了,然而他仍不露怯,只在心里默默起了个疑惑。
“龙老板过年好,鄙人姓项,今三十有二,不知龙老板芳龄几何?可是和孟小姐一般年岁?又或是更年轻些?”
龙椿能听清项漪澜的话后,就丝毫不觉得慌张了。
她松开项漪澜的手,对这句奉承话不置可否。
“噢,没有,小孟儿比我小的多,我今年三十了,虚岁三十一”
说罢,龙椿又比了个请的手势,将项漪澜请进了餐厅里。
餐厅和客厅之间,是由一架雕花镂空的木窗玄关隔开的。
餐桌不大,只八人位。
桌面用了五寸厚的水曲柳做台面,桌腿则由一根打磨过的老树根承托。
龙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多长了一个心眼,没有让项漪澜坐去自己对面。
她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凳子,笑道:“项先生坐这里吧,咱们好说话”
方才种种若有似无的靠近,项漪澜还能用这位龙老板喜欢和人亲近做借口。
可眼下这么大一张桌子,龙椿却要他坐在她身边,这就有些暧昧了。
项漪澜皮相不俗,又是个一等一的文化人儿。
再加之他本身年纪不大,正值稳健成熟的时刻。
素日间,还有很多姐姐妹妹对着他暗送秋波的。
他虽不精于此道,但也还不至于懵然不知。
项漪澜面上笑着,深觉这话不好点破。
是以即便心下猜出了龙椿想要亲近自己的意思,却也不动声色。
他坐在龙椿身边,一边看着小米带着小丫头们上菜,一边对龙椿表示起了昔日资助的感谢。
“龙老板太客气了,孟小姐早也说过,她能源源不断的拿出钱来,全赖龙老板在背后出力,年前送来的西药,也真是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感谢的话说之不尽,漪澜敬无可敬,只好借水酒一杯,敬龙老板大义”
龙椿看着项漪澜端起的白酒杯子,心里不免又想起除夕那夜。
她摇摇头:“我再不喝酒的,陪你一杯茶吧,小米,有茶吗?”
候在桌边的小米闻言立刻去找了茶叶,又沏好送到龙椿手里。
龙椿看着杯中的玫瑰花茶,心知这是孟璇爱喝的口味。
她仰头喝了一口,又轻轻叹息一声。
项漪澜亦仰头把酒喝干,心下再度腹诽起来。
他总以为能降服孟璇这种精明女子的人。
该是个极刻薄,极厉害,极有手段的凌厉女人才对。
却不想,龙椿非但不刻薄不厉害。
反而还有些武人气质,行动说话都颇刚直。
喝完茶后,龙椿又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色。
“咱们先吃饭还是先谈事情?我的意思是先吃饭,我打下车还没有吃饭,再有要是谈事情谈久了,菜也凉了”
项漪澜笑着点点头,略明了了一点龙椿的个性。
这厮绝不是个寻常女子,这是个实干家来的。
孟璇养在西安的厨子,乃是个土生土长的陕菜厨子。
龙椿看着桌上的锅盔和油泼辣子,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吃法。
她自幼在北平长大,吃的最多的是馒头和大饼,也不大吃熟油辣椒之类的东西。
龙椿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切成一牙一牙的锅盔,伸手就拿起来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