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毅笑着伸手在她脸上戳了一下,而后便端起碗来,一勺一勺,斯文干净的吃完了馄饨皮汤。
“没事,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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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血(七十六)
八月初,韩子毅的身体彻底恢复。
他原本瘦削的脸上已经挂了肉,整个人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嘴唇也十分有血色。
这天清晨,他最后回了一趟陆公馆,换上了国民政府的军官制服,又从陆洺舒的书桌下拿出了一把勃朗宁。
他穿好制服配好枪,便坐着陆洺舒的凯迪拉克一路进了南京政府。
行车间,负责开车的何副官笑道:“都打好招呼了,里外都畅通无阻”
韩子毅笑:“嗯,好,你往后怎么打算?”
何副官笑着摇摇头:“还不知道,但有您给我留的钱,我不论在哪儿都能过的挺好,您就别操心我了”
韩子毅闻言没再说话,只从怀中拿出一块手表来,越过前排的司机位,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何副官侧目一看,便道:“不用,这......”
韩子毅伸手拍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话。
“给钱是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帮衬,给表是兄弟之间要分开了,总要留个念想,磨磨唧唧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小兰过些日子就要回天津,你是走是留,自己做主吧”
说罢,韩子毅便下了车。
灼灼烈日之下,何副官望着韩子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表盒。
不禁一叹。
......
南京政府内,穿过正门口的回字形花坛后,便是肃穆整洁的政府大楼。
政府楼内的一层大厅,乃是一个开阔的格局。
且厅内丝毫不闻人声,一切都整肃而寂静。
迎门进入的第一眼,便能看见一幅石雕工艺的千里江山图。
江山图两边则是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每道楼梯的宽度可容纳五个人并肩而行。
不过普通的专员和文职人员都只能用右侧楼梯上下,左侧楼梯则要留给一应政要们。
此刻,陆洺舒秘书处的处长,小李秘书,正站在右侧楼梯处等着韩子毅。
韩子毅进门后先是一笑,而后又对小李秘书招了招手,道:“今天走左边”
小李秘书一愣,随即又笑:“好吧”
两人并肩往顶楼走去,期间小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想要递还给韩子毅。
“韩哥,太多了”
韩子毅摇头,伸手挡回了他的手。
“你我都是他的学生,受过他的恩惠也受过他的害,你脾气好,专业好,做个秘书太委屈”
说话间,韩子毅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引荐信。
“我走了之后,你如果还想留在南京政府,那就留,要是心里憋闷,想找别的出路,你就去西安找这个项先生,这人虽不大瞧得上我,但的的确确是个率真脾气,革命家其实都该要有一点天真的,心里装的事情多了,反而要束手束脚,瞻前顾后起来,你心细,遇事又从不冲动,同这人恰好互补,倘或有造化,你们该是一对好搭档的”
小李接过引荐信,久久没有说话,及至同韩子毅上到五楼,要进委员长办公室时。
他才叹气似得笑道:“在你面前,我也不配说自己心细了,这信我不推辞,只是这钱......”
韩子毅摇摇头,又对着走廊里的半身镜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你要真拿我当哥哥,就不该推辞,六号监那边打好招呼了吗?”
小李无奈,只好收起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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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血(七十七)
“昨天就安排好了,你十点半过去,十点四十五会有人给你开后门,门外有车直通上海,等到了上海,一切安排如旧”
韩子毅笑着点头:“好,你保重”
小李一叹,知道一切内情的他,也不敢再问韩子毅身体如何,只接连答了两声。
“好,好”
两人说罢,韩子毅就走进了委员长办公室。
这天,韩子毅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他同委员长交上了一份明细,其上是陆齐两家的私产目录,但这些私产都是些古董玉器之类的玩物。
委员长问及现金去向,他却只说一应现钱都被齐玉堂和陆妙然兑成支票带走了。
自己已经设法去追,不日便可追回。
后委员长又问及韩子毅的伤势,韩子毅便只道,那不过是陆洺舒临死反扑而已。
眼下陆家已经倒了,只要等陆洺舒一死,往日追随他的那些党羽,也就不攻自破了。
韩子毅这招瞒天过海并不高明,但越是不高明的招数,越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韩子毅对着委员长立下了军令状,说此番若不追回陆妙然和齐玉堂,以及两家私产,自己便一天不官复原职。
委员长思忖片刻,便暂准了他离开南京。
出办公室之后,韩子毅看着走廊上富丽堂皇的雕花玻璃窗,不由轻笑。
老迈而贪图利益的领袖,腐朽而不思进取的政局。
如此这般之下,再如何根基深厚的党派,也势必会走向消亡的。
......
十点半整,韩子毅踏入了国民政府专为党内高官建立的六号监狱。
这间监狱占地不大,牢房共有十二间,其中曾收容过不少叫的上名号的国军大将。
韩子毅进入牢门之时,两位看守明明已经看见他了,却又好像没看见他似得。
彼此间既不打招呼,也不说话,只利索的开门放行,复又锁门。
监牢内光线昏暗,为防逃狱,所有窗户都开的奇高,光线只能从天花板的边缘漏下来。
陆洺舒位极人臣,锁着他的牢房在最靠内的一间。
韩子毅走到牢门前后,先是从腰侧的枪托里拿出了手枪,而后才示意身后的看守打开牢门。
不得不说的是,陆洺舒这个牢,坐的还是很体面的。
他衣着干净,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
甚至连牢房里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韩子毅笑了笑,对于陆洺舒的特殊待遇,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牢里的狱警肯定是不敢轻易得罪他的。
倘若他日后翻了身,别说是一个狱警,他就是设法拆除了六号监狱,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牢房内有一张小床铺,和一把靠背椅子,以及一张放着热茶的桌子。
此刻,韩子毅落座在桌边的靠背椅上,陆洺舒则坐在小小的单人床上。
牢房内部比之狱中走廊,要来的光明干净一些。
两米多高的墙壁上,开着一扇小小的通风窗,窗口内部用四根钢筋交错封住,只留下手腕粗的缝隙用来通风。
在被窗口钢筋分割出的,格子形状的阳光之下,陆洺舒和韩子毅久久对视。
许久后,两人却都是一笑。
韩子毅这厢笑着,只道:“老师还是很精神”
陆洺舒亦笑:“你希望看见我什么样子呢?”
韩子毅没将这句话当做玩笑,他认真的想了想后,便道。
“一夜白头或者绝望自裁吧”
陆洺舒大笑:“我就这么大罪过?”
韩子毅摇头:“不止”
“好比呢?”
“您骗了我,我带兵进入党内后,您没有依照约定让我上前线,反而是把平津军给了自己的亲信,彻底让这几万人的军队成为了您的私兵,为您搜刮敛财,倘若彼时是我带兵,日本人也不会那么快的打进河北”
陆洺舒笑:“怀郁,我真是不明白你,是南京舒服,还是战场舒服,是做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韩司令舒服,还是做我陆洺舒的乘龙快婿舒服,你难道真的想不明白?”
韩子毅抬眼,语气坚定而诚恳。
“你是烂透了”
陆洺舒冷笑:“只我一个烂吗?”
韩子毅闻言一愣,随后却又笑了。
“说的好”
韩子毅对着陆洺舒举起枪的时候,陆洺舒的脸上仍是不见慌乱。
他笑的十分安宁,比之平时那种虚伪的政治笑容,他此刻的笑容可谓是真诚而祥和。
扣下扳机前的一分钟,陆洺舒道:“放过妙然,让她好好生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