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龙椿最近每天早起都要出去跑一圈,有时会带着赵珂,有时候就不带,韩子毅知道她这个习惯。
是以即便早上醒来不见她人,韩子毅也不会特意出来找她,只先去预备早饭。
今天是怎么了呢?
龙椿心里打鼓的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看着韩子毅的脸色。
她是不惯撒谎的,因为她这一生从没有看着别人脸色活过,是以也就不需要用谎言来粉饰太平。
龙椿知道,韩子毅大抵不会喜欢她给自己找的这份新工作。
他这个人骨子里很有一点清高,最喜欢讲理想或人权一类的东西,比如什么人人平等啦,依法治国啦。
早几年他不愿意让自己养着的特务去杀唐山那些日本空军,龙椿就已经知道,韩子毅绝不是个会草菅人命的人。
但她现在也没有草菅人命啊,她只是......卖力气而已,可明明这样想着,龙椿却还是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韩子毅将汽车开到了海边停好,而后又从兜里拿出一支麦芽糖给龙椿,之后他又拖着龙椿的手,和她一起走到沙滩上坐下。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洁白的沙滩上空无一人,热烈的正午阳光洒在蓝绿色的海面上,一切都是宁静而美好的模样。
比之幽暗潮湿带着血腥味的赌场牢房,此刻眼前的碧海蓝天,倒让龙椿恍惚了起来。
她咬着韩子毅带给她的麦芽糖,一边舔舐着其中甜蜜,一边又有些自惭形秽。
她看向望着海面的韩子毅,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韩子毅看着海面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道:“小椿”
“嗯?”
“你是不是在替人逼债?”
“嗯”
“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这种活都是什么人在干?”
龙椿抿嘴,将糖从嘴里拿了出来,又低下头。
“混混”
韩子毅摇头:“是畜生,只有目无王法漠视人命的畜生,才会去干这种活”
龙椿闻言一愣,随即就皱了眉头。
她想过他会不喜欢自己去干这些事,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自己。
龙椿侧头看向韩子毅:“我没有杀人”
“所以呢?”韩子毅回头盯着龙椿。
龙椿被韩子毅尖锐的眼神弄的很不舒服,自相识以来,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他何曾对自己这样疾言厉色过?
龙椿皱紧了眉头:“我从前靠什么吃饭的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无非是给人当打手,你至于这样......”
“我至于,那时候你没有办法,你活不下去只能靠杀人吃饭,我能理解,现在呢,你现在不杀人还会饿肚子吗?还是谁逼着你跟人动手了?不动手你就要死?”
----------------------------------------
第347章 番外六“关于那些隐秘的渴望和爱”(三)
龙椿闻言瞬间起火,她将手里的糖丢到韩子毅脸上,只道。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杀人,只是替人要账而已,而且挣来的钱我没有乱花,我是想要送到前线去的!”
韩子毅脸上挨了砸也没表情,他只盯着龙椿,一字一顿的道。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不见血的日子,你早就过烦了吧”
韩子毅这句话,说的过于见骨。
龙椿怔愣一瞬 ,心下竟闪过一丝被拆穿的尴尬。
“我没有” 她说。
韩子毅盯着龙椿的眼神没有放松,又问道。
“那为什么我要把刀收起来,你不肯?”
龙椿撇过头去:“万一有仇家追到咱们家来了呢?”
“家里有枪”
“枪没有刀快!”龙椿大声道。
韩子毅眯眼:“真的吗?”
说着,韩子毅伸手按住了龙椿的肩膀,他强迫她和自己对视,认真道。
“小椿,枪真的没有刀快吗?”
龙椿怔怔的望着韩子毅,在他眼眸的倒映里,龙椿看到了无措的自己,她知道,韩子毅已经看穿她了。
“我很无聊”龙椿说。
韩子毅闻言一瞬,不无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和我在一起的日子,让你觉得无聊了”
“嗯”
“刀口舔血的生活才会让你兴奋,是吗?”
龙椿没有回话,只任由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
雪子医生抵港这天,正值一秋色浓。
娇小温柔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短格子风衣,下身配了一条米色的羊绒长裙,脚上则是一双带有雕花的麂皮靴子。
她站在机场外的车站铁棚下,两手提着一只棕色的小皮箱,静静等待韩子毅来接机。
不多时,韩子毅来了。
雪子医生见到韩子毅后,发出的第一声惊叹就是:“天呐,怀郁君,你的气色看起来真是今非昔比”
韩子毅闻言摇摇头,只伸手接过了雪子医生的皮箱,放在了后备箱,而后又替她拉开了车门。
从飞机场回家的路上,韩子毅简单跟雪子医生说了龙椿的情况,雪子医生听的十分认真,末了却又叹了口气。
“怀郁君,我觉得龙小姐的这种暴力倾向,很可能不是疾病,而是天生的性格,性格是很难通过药物或治疗改变的,就像有的人天生就很会画画,一天不画就会技痒难耐,龙小姐可能也只是天生就很会......”
雪子医生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韩子毅的脸色,觉得自己这个嘴闭的还算及时。
韩子毅这厢扶着方向盘,表情有些冷峻,许久后,他才拧着眉头道:“你是说反社会人格吗?那我们能不能通过心理干预改变她的性格?”
雪子医生眨眨眼,随即诚恳道:“技术层面上来讲,的确是可以的,但是怀郁君,你以前可不是会随意评价他人性格的人,所以现在到底是龙小姐的生活被她自己的性格影响了,还是你不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韩子毅一愣,不禁扭头看向雪子医生。
“我?我从来没有不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只是她这样生活下去,只会对自身有害”
雪子医生歪头:“她有亲口告诉你她不舒服吗?”
“......”
“是她的所作所为让你不舒服了,所以你才想着要改变她的吧,怀郁君”
“难道暴力事件对人有益?”韩子毅问。
雪子医生摇头:“花很美啊,很多人都能欣赏花的美丽,可也有人会花粉过敏,闻到就要不舒服,打喷嚏,只好躲去没有花的地方”
韩子毅摇头:“我不觉得暴力能类比成花朵”
雪子医生低头想了想,也赞同了韩子毅的话。
“是的,的确如此,暴力总归是糟糕”
一个钟头后,韩子毅带着雪子医生回到了小椿公馆。
龙椿原本还躺在客厅沙发上喝汽水,但一听见韩子毅进门的脚步声,她就跳起来跑到楼上去了。
自打那天从海边回来以后,她和韩子毅就陷入了冷战里。
这种冷战不似寻常夫妻间那样,伴随着怨恨和怒火,表面看似平静,实际却一点就炸。
她和韩子毅就只是,不说话了,对,他们已经快三天没有说话了。
韩子毅还是一切如旧的对待她,早起后的热茶和果酱面包,午餐后摆在饭桌上的香烟火柴,晚上睡前的洗脚水。
这些都没有变,只是他们俩不讲话了。
可等龙椿发现这种沉默不对劲后,却是不想求和,她心里不认为自己有错,是以只抱着小猫入睡。
韩子毅看出了她执拗的态度,也打定了主意不肯相让,是以他便带着被子睡到了楼下沙发上,几天下来,已然腰酸背痛。
韩子毅进门后没有在客厅见到龙椿,只看见已经胖了一圈的黄白花窝在沙发上,而它旁边的沙发上,正显示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韩子毅心头一软,知道龙椿是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后才跑了的。
他招待雪子医生进门,又送上了两杯热茶给她,只说龙椿在二楼的大卧室里,让她现在就上去和龙椿聊聊。
雪子医生一愣:“现在吗?这么着急?”
韩子毅垂下眼眸:“嗯,有点着急,再这么过几天,我估计就会妥协,由着她去了”
雪子医生闻言高深莫测的一笑。
“怀郁君还真是,爱的深沉”
......
龙椿和韩子毅的卧室不小,临窗下的位置上,摆着两只圆桶形的藤椅和一只玻璃脚茶几。
这张小茶几上有一个十分迷你的小花瓶,只有手掌大,韩子毅在的时候,总会往里面插些新鲜的花花草草。
有时韩子毅醒的早,就会趁龙椿还在睡的时候,兀自煮好咖啡带本书上来,然后一边喝咖啡看书,一边等龙椿醒来,再第一个跟她说早安。
此刻,龙椿呆坐在小藤椅上,看着眼前花叶凋零的小花瓶,顿时寂寞起来。
韩子毅已经好几天没有给花瓶加水换花了,眼下这花瓶里也不知插了个什么花,干巴巴黄黢黢的,难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