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天就是穿着自己带补丁的衣裳,跑去杀洋人的,虽然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斯文的很,但杀起人来,却格外的有理有据,那几个糟蹋了女学生的洋人都上过战场,身上都有些大大小小的旧伤,所以他们时不时就要打些吗啡来止疼,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点化学品,又趁着这些洋人嫖妓的时候,将这些化学品碾成了粉,搀在了他们的吗啡里”
韩子毅侧头看向龙椿,龙椿的目光幽幽暗暗的,像是在虚空里看见了过往。
“他头一回杀人,真的吓坏了,从妓院出来之后,他也不敢回家,就晃晃荡荡走到我家里来了,那天晚上,他跟我捅破了窗户纸,把自己杀人的细节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到这里,龙椿笑了一下。
“可我听的直打瞌睡,觉得杀个人而已,又不是屠了个城,何至于难受成这样?可他真的难受的脸都白了,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他吧”
“为什么?”
“他心里有正气,更在意法律,也认定与人为善的道理,他做人有底线,但那几个洋人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的底线和正气,就被冲塌了,所以他才能难受成那样”
“你爱他有自己的道”
龙椿点点头:“嗯,我总觉得只要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那这个世道,就还不算糟糕,可惜他还是死了,他死的那天,我大开杀戒,把害他的人杀了个家破人亡,血流成河,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可我心里又很明白,倘若他在,肯定是不希望我这样屠戮他人的,但我控制不了,我心里一有怨气,脑子里的残忍念头,就一下子都冒出来了,我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韩子毅对这段过往不予置评。
但龙椿说话的神态,莫名让他想起了自己在日本受训时,接受过的一项测试。
他侧过头问:“你看过心理医生没有?”
“什么是心理医生?”
韩子毅想了想,认真的说:“就是给人脑子治病的医生”
龙椿不解:“我脑子又没受过伤,看它干嘛?”
“我觉得你有狂躁症”
“哈?”
说话间,天边起了鱼肚白。
一溜干瘪瘪的灰鸽子从北平人家的廊檐上飞起,呼啦啦的飞过了两人眼前。
韩子毅看着将出未出的朝阳,挺直了肩背伸了个懒腰。
“天亮了,我要回天津去了”
很奇怪,夜幕之下很有一点暧昧的两个人,等到太阳一出来,反倒都冷漠起来。
韩子毅走的毫不留恋,不再是昨夜那个失意的小男孩。
龙椿也利落的起了身,不再做那个肯怜爱男孩的大姐姐。
她同韩子毅拉开了一点距离,说道:“我要去早市买菜盒子吃,也请你吃吗?”
“真心请我吃吗?”韩子毅问。
“不真心,就是客气客气,我没带多少钱出来”
韩子毅笑着将龙椿身上的黑绸褂子解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穿上。
而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叠银元,叮叮当当的搁进了龙椿手里。
“我比那秀才强,我杀人不心慌,兜里也有钱,虽然不比他心善,但要说般配,那还是我跟你般配一些,回津路上风大,这个褂子就先给我穿,等你来了天津,我洗净了还你”
龙椿没再说话,只看着韩子毅的背影。
他身上的衬衣被绸子褂遮住,内西外中的款式,叫他穿的另有一番风情。
韩子毅拉开车门上了车,调转了车头就往天津驶去。
龙椿对着车子尾气打了个哈欠,面无表情的向着早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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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春(四十八)
北平的早市一向热闹。
人来人往之际,摩肩擦踵之间,满是面茶和小酱菜的咸香。
龙椿走到菜盒摊儿上,老板娘一看是她,就十分惊喜的捏了一把她的脸。
“龙龙?”
龙椿也看着老板娘笑,叫了一声干娘。
这位老板娘就是曾经在庙会上卖糖糕的那一位。
那时她老人家心善,明明自家也穷的可怜,却还是匀了龙椿一口吃食。
这一点恩情龙椿记得,发迹之后,她很给过她一点恩惠,还认了人家做干娘。
老板娘知道龙椿饭量大,拿起油纸就包了七八个菜盒给她。
龙椿给钱,她也不要,只说。
“我老大能娶上媳妇都是你照应的,今天吃干娘几个菜盒子,我还要收你的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龙椿刚想说这不是她自己的钱,一声枪响就打散了早市的喧闹。
人群混乱起来,尖叫着四散而去,枪声绵延不断,一声接一声的催命。
龙椿看着被子弹穿膛的老板娘,眼中默默失去了温度。
她第一时间趴倒在地,又钻过老板娘揉面的桌案。
她将她胖胖的尸体抱牢,挡在自己身前,用她的尸体给自己当盾牌。
龙椿咽了口唾沫,一言不发的拖着老板娘往早市外爬。
这期间,老板娘的尸体又挨了几枪。
龙椿见状便明白了,这帮人是在盯着自己打。
私仇?还是什么?
龙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几个穿着黑衣戴着皮帽的人就从早市外钻进来了。
龙椿见状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于是她反手推开老板娘的尸体,起身就往人群慌乱处冲。
几声枪响过后,龙椿身边的人群里,又倒下了几个人。
唯有她步伐诡异,活鱼似得在人海里游泳,灵活的叫人难以瞄准。
片刻后,龙椿气息稳健的跑出了早市的滩涂,却不想迎面就碰上了追兵。
对方至少派出了百来个人,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渐渐将龙椿包围在了中间。
龙椿避无可避,最后还是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她两手摸向腰际,看着眼前这些青壮的小伙子,大概知道了他们是谁的人。
龙椿叹了口气,对着小伙子们问道。
“王小狗疯了吗?”
说话间,包围着龙椿的几个小伙子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戴着外国礼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这人长相尤可,只是气质庸俗,让人一见到他,就莫名想起那句“要钱不要脸”的名言来。
他指着龙椿啐了一口唾沫。
“你他妈再叫老子一声王小狗试试呢?”
“王小狗”
“诶!我他妈!你个臭婊子!我他妈的!”
男人气的不行,左右看了一眼身边,预备找个什么东西楔她两下。
但又想起主家要活捉龙椿的条件,他也只得抖着手指着龙椿骂道。
“老子叫他妈王世杰!”
龙椿闻言笑起来。
“他妈王世杰?那他爹是谁?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崽?奶水好吗?”
王英杰听了这话简直快要气死。
满北平的混混都知道他王老板脾气不好,从没人敢像龙椿这样挑衅于他。
在北平这个地方,满城只有两个混混头子最春风得意,屹立不倒。
一个是他王世杰,一个就是龙椿。
不过王世杰和龙椿混的方向不同。
龙椿是专职杀人,旁的生意不沾手。
一是怕麻烦,二是她根基不稳,怕动了旁人的饭碗,招致当官的报复,这划不来。
王世杰则是祖传的混混,家里叔叔伯伯都有个一官半职。
他受着这份荫蔽,当了大半辈子的少爷。
自懂事后,他便什么丝厂布厂,烟土枪支,兹要是来钱快的生意,他都要沾一沾。
最初的时候,龙椿也是眼馋他的家世,才想着要给自己找个靠山,做点儿杀人之外的生意。
他们俩在北平这些年,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坏各的。
王世杰知道龙椿的名号,也知道她的手段。
知道这厮杀起人来神不知鬼不觉,是以从不去招惹她。
而龙椿也惧怕王世杰的背景,怕惊动了他背后的人,遭人出兵清算,一朝死个透心凉。
龙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见王世杰带的人身上都配了枪,便不卑不亢的说道。
“王小狗,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什么堵我?”
王世杰气笑了,他听出了龙椿要跟他服软谈判的意思。
可这个伤天害理的坏女人即便是跟他服软,却还是管他叫王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