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让她觉得有一点陌生。
韩子毅看她说着说着就停了,便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番抱怨话的亲昵之处。
他垂下睫毛笑了一声,用那只被松开的手,解开了自己的军装领口。
他打算跟她分享一个秘密,以此来缓解她一时失言后的不安。
韩子毅没有看向龙椿,只自顾自的脱了衣裳。
他上身伤口密布,心口和肩头的刀伤是龙椿捅的。
下腹上还有被子弹冲击出的大片淤青,另一边的手术刀口上,还结着一层褐红的血痂。
龙椿看的张了张嘴。
怪不得走路都不利索呢。
这厮还能站起来......就很是条汉子了。
韩子毅脱光了自己的上身,又伸手拉住龙椿的手,引她往自己背上摸去。
龙椿顺着他的指引,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皮肤质感。
这质感麻麻赖赖的,像是......
龙椿好奇的跪起来,半趴在韩子毅肩头向后看去。
上次在察哈尔,她只看见了他身前的模样,并不知他背上的光景。
今日再看,龙椿就看全了韩子毅的身体了。
韩子毅背上的皮是皱的,褶皱纠结的肉皮之上,又盖了一大片乌黑的刺青。
这刺青的图案有些复杂,龙椿一时没有看清。
她伸手按住韩子毅的肩头,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叫他背对自己,再低下头去细看。
这回龙椿看清了,韩子毅背上刺了一条极其邪恶狰狞的蟠龙。
这龙大极了,龙身一圈一圈的盘在韩子毅背上。
龙鳞线条清晰,一片是一片,几乎刺满了韩子毅的背部。
这龙脸上的表情也很吓人,两只吊梢龙眼凶光毕露,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狠毒。
龙椿上手摸了一把,发觉韩子毅背上的皮肤就是凹凸不平的,不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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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六十三)
“你背上烫过?”
“嗯”
“怎么回事?”
“小时候我大哥拿开水浇我”
龙椿一时缄默,韩子毅不以为意的笑了。
“没事,已经不疼了,我一直很不愿意叫人看见我的背,觉得别人看见了,就知道我被人欺负过,就会变本加厉的来欺负我了”
龙椿轻叹:“我说呢,你伤成这样还能走路,原来打小伤到大,忍习惯了”
龙椿这话有些没心没肺,韩子毅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或许是她早已见过太多丑陋可怖的东西,故而自己的伤口,得不到她的怜惜。
韩子毅这样想着,嘴里却说。
“我这个刺青,是在日本刺的”
龙椿点头,全然一副与人闲谈的架势。
她低头细看这精美又狰狞的刺青,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刺的很好呢”
韩子毅垂眸:“嗯,是关阳林带我去刺的”
“他?”
“那时候我们在一个班级,夜里洗澡也是一起的,他见我总是穿着背心洗澡,就问我为什么不脱衣裳,我起先不肯说,但架不住他一直问,他当时听到我大哥烫我以后,脸色就变了,好像是觉得他这个亲外甥有些造孽,然后他就带我去刺了这条龙,说把烫疤盖了,看着就不像被人欺负过了,再刺个龙,瞧着就更威风了”
龙椿哼笑:“所以你信关阳林?”
“我不是信他,我和他立场不同,但......他究竟没有害过我,去赤峰之前,我是真觉得给他几个钱,再带兵吓唬吓唬他,一切就都没事了,他这人不是个当军人的材料,但还是有一点脑子,按道理说,他不论如何都不会招惹这个时候的我,可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把这个脑子动到你身上”
龙椿听着韩子毅推心置腹的话,无奈的摇了摇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家里的事情我管不到,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关阳林的去处 ,他现在躲到蒙古去了,我一时三刻奈何不了他,但来日要是有机会,我势必要教训他的”
“怎么教训?”韩子毅问。
“杀了他呗”
韩子毅回头看着龙椿笑:“我以为你会想个法子折磨他”
龙椿摇摇头,又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我没有那种爱好”
“可王世杰的脑袋......”
“你看到啦?”龙椿笑眯眯的问。
“嗯,看到了”
龙椿喝完了茶又瘫回沙发上,仰头看吊灯,疲倦的道。
“我没有要虐杀他的意思,我就是......有些嫉妒他,他那样的家世,那样的门庭,本该早早发迹做大人物的,可他既没胆色也没血性,还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女人,没道理和他平起平坐这么多年,可他就是不明白,倘若我有他那样的条件,我又何至于跟他这么个货色平起平坐,如果我是他,只要我想,我能杀的整个新政府都听我的话”
韩子毅听着龙椿的豪言壮语,只觉得这女人眼眸亮晶晶的,像只慵懒又嗜杀的猛兽。
“权力不能落在你这样的人手上”
龙椿睨他:“为什么?”
“你是暴君”韩子毅答。
龙椿嗤笑:“我是暴君?你们这些军阀一旦开拔,不是屠村就是屠县,为了军需,恨不能把老百姓身上的皮都揭下来熬油,我是暴君?”
韩子毅赤裸着上身,缓缓靠在了沙发上。
他眸子里暗暗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低沉道。
“我不会那样”
龙椿耸肩,不置可否。
韩子毅看出了她的不屑,倒也不过多解释,他扭过头,看着她的脸。
“你在北平没地方住,和我回天津吧”
“好”
龙椿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韩子毅有些诧异:“这么痛快?”
龙椿笑,她心里记挂着天津的生意。
柏雨山要是去了奉天,天津就成了缺口,她得顶上。
北平这边有大黄小丁,一时也出不了大乱子。
是以,她的的确确是该往天津去了。
“住饭店总是要花钱的,住你家里,你总归是不好意思同我做寓公的,我为什么不痛快?”
韩子毅不知龙椿打什么主意,但他挺喜欢她的痛快劲儿的。
于是不疑有他,只问。
“好,那今天就走?”
“好”龙椿应下后,又想起小柳儿,于是便道:“小柳儿得和我一起去,她去了不住下人房的,我住哪里她住哪里”
韩子毅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来安排”
......
三个钟头后。
小柳儿抱着一大包点心,并卖手表换来的五百块大洋,迷迷糊糊站在了天津大帅府门前。
龙椿穿着柏雨山送来的一套米色长风衣和米色棉麻长裤。
里面还穿着一件鸡心领的原色羊毛衫。
她一身奶白的下了车后,伸手搂住了小柳儿的细脖子,同她一起看向一片纯白的大帅府。
韩子毅和柏雨山跟在两人身后,彼此都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龙椿搂着小柳儿一回头。
这一回头就看到了韩子毅那半张疤痕交错的脸。
她心里生出一个疙瘩,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原本想同韩子毅说一句,你这个帅府粉刷的未免太白了些。
瞧着跟洋人教堂办白事儿似得,忒不吉利,可看到韩子毅的脸后。
龙椿又觉得......她应该说几句好听话才对,于是她清了清嗓子。
“你这个公馆......修缮的很干净哈”
龙椿这头儿是有心客套,可小柳儿那头,却是一点儿也没有要跟人客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