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华想,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她可是王府出身的格格啊!她打下生就耀武扬威了一辈子!
她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关月华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着韩子毅,嘴里开始声嘶力竭的你啊我啊起来。
韩子毅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气疯了。
他面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善良表情,连后面掉下来的几颗眼泪,也还逼真的挂在脸上。
韩子毅叹了口气,低头抹去了眼泪,又对着关月华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示意她将气疯了的关月华带下去,不要在众人面前失了体统。
小丫头受过韩子毅的好处,自幼吃苦伺候人的经历,也为她平添了几分力气。
于是她二话不说的便将大太太扯离了人前,还了灵堂一片安宁。
这之后,韩子毅便伸手将龙椿从身后拉了出来,对着灵堂里的一干姨太太们说道。
“妈妈们,这是我妻子,龙椿龙小姐,我们是在北平认识的,已经领了结婚文书,因为爸爸走的匆忙,我还没来得及领着她见爸爸一面,就......”
话到此处,韩子毅又掉了一滴眼泪,静默一瞬后,他便似心力交瘁一般,再度哽咽道:“就只好今天带她来给爸爸磕个头”
在今天这番介绍之前,韩子毅就多多少少放出了自己在北平娶了妻的传闻。
姨太太们平时没有别的事情,唯二的乐子便是打麻将和传闲话。
韩子毅娶妻这事儿属于情理之中,但又意料之外的一个闲话。
情理之中的地方在于,韩子毅年龄到了,该结婚了。
再不婚娶就要惹人嫌疑,是不是这小伙子有什么毛病在身上了。
意料之外的地方则在于,韩子毅在帅府,其实不能算是个正经的少爷。
掌着中馈的韩家大太太关月华,那是十分的看不上他。
因为韩子毅作为一个庶子,在长相上,他居然比嫡子还要来的神气英武,英俊倜傥。
甚至在课业上,他竟也比他大哥来的文采风流,才思敏捷。
这像话吗?
这不像话。
至少在关月华看来,这很不像话。
于是在韩子毅生活在大帅府里的这二十八年里,关月华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的作践着这个庶子。
大到进学堂,选媳妇的大事上,小到衣食住行,一餐一饭上。
关月华始终苛待着庶子。
她不给他娶妻生子,也不愿他成家立业,更不给他接手家里的军务的机会。
这些苛待众人都看在眼里,但却无人为韩子毅抱不平。
庶子么,不都这样?
慢慢儿熬吧。
龙椿站在韩子毅身边,听着韩子毅声情并茂的介绍完她后。
她本也想挤出一半滴眼泪来接戏,可奈何这种临场发挥的表演不是她的强项。
于是龙椿便只好低下头去,尽力装作一个伤心欲绝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句。
“......妈妈们好”
韩子毅见她这样,不知为何就有些想笑。
他垂眸牵着她走去了棺椁前的香案上,又同她一道跪在了首位的蒲团上。
两人并肩而跪时,四周形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独处空间。
韩子毅一边点香烧纸,一边很小声的说道。
“露过一面就好,嫌人多就上二楼去,去我屋里歇个觉,我派人给你守着门”
龙椿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对着自己亲手弄死的人的牌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磕了个头。
磕完头后,两人起身的瞬间,龙椿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你那个大妈妈?”
韩子毅闻言一笑:“不用,我自己来”
“好吧”龙椿答。
......
龙椿上完了香之后,就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丫头上了公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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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十)
韩公馆奇大,内里房间有五六十,除却警卫杂役们住的一二楼,还有三四楼的大房间,供老爷太太们居住。
龙椿进了韩子毅的房间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暗。
不大的屋子里只开一面背阴的小窗,格局颇不好。
这样宽敞明亮的一座大洋楼里,居然会有这么暗的一个房间,也是令人称奇。
屋中一个立柜,一个单人木床,一个衣帽架子,一张桌案,并一个书架子,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龙椿走了两步坐到了韩子毅的床上,发觉这屋里居然连个独立的浴室都没有,也不知道韩子毅平时都在哪里洗澡。
同杂役一起?还是同警卫一起?
膀大腰圆的小丫头见龙椿不见外的坐了下来,便也没有跟她客套虚文,只公事公办的问了一句。
“太太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太太?
这个称呼逗笑了龙椿。
龙椿看小丫头脸盘子圆圆膀子也圆圆,一时觉得可爱,就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大银元给她。
“灶上有什么我吃什么,倘或有凉汽水也给我拿一瓶吧,人挤人给我挤热了”
小丫头见了银元先是一愣,随后又有些拧巴的看了一眼龙椿,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都有,我给您拿,不要钱的”
龙椿的两个银元没送出去,小丫头就扭身跑了。
她讪讪的笑了笑,也没当一回事情,只在心里觉得这个丫头笨笨的。
她想,若是自己生在这洋楼公馆里做丫头,那肯定是连偷带摸带讨赏,等攒够了钱粮,就跑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哪能一辈子干这伺候人的活计?
同时,小丫头在跑去后厨的路上,也在心里狠狠腹诽了一把龙椿。
她想,三少爷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女人做太太呢?
她看外面那些体面淑女的大小姐们,都是穿洋装戴礼帽的,再讲究些的,出门还要戴一双蕾丝手套呢。
这个女人怎么能穿着长裤马靴,还穿着男式衬衫呢?
这也太不淑女了!
龙椿这厢歪在韩子毅的床上等着小丫头送饭回来。
韩子毅则在灵堂里,忙着给一众姨太太们做心理辅导。
他对着他的妈妈们一并摆了摆手,痛心疾首道。
“妈妈们不要慌张,父亲和大哥死了,子毅还在,我既然叫诸位一声妈妈,就势必会给妈妈们养老送终,你们就安心吧”
其中最精明的一位排行第五的姨太太,伸手拉着韩子毅的胳膊,哭哭啼啼的道。
“怀郁啊!妈妈们肚子不争气啊!没给你爹续上香火!强些的还有个丫头指望!我们这些没孩子的!可就只能靠你了啊!”
韩子毅一把搂住五姨太的肩头,长足的叹了口气。
“五妈妈,这些话您不说子毅心里也明白,您就放心吧,子毅便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也绝不会学那些纨绔子儿在自家窝里闹反叛,亏待了家里的长辈,倘若那样,我也不算是个人了”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真诚,仪表堂堂,简直像极了一个卧冰求鲤,行佣供母的孝子贤孙。
韩子毅这头儿彩衣娱亲的安抚下了姨太太们,便又戴上了军帽出去接应宾客。
相谈的相谈,交际的交际。
一天下来,他几乎忙了个头昏脑涨。
夜半时分,韩公馆里已经没有哭声了,只有疲惫的下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收拾着一片狼藉的门庭。
韩子毅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入眼先瞧见了桌上的一只汤面碗,和一只满是点心渣子的小碟子,并一支空的玻璃汽水瓶。
还有一套已经用过的牙刷牙粉。
龙椿躺在他的小床上,睡的倒是四平八稳。
只是她即便睡的四平八稳,一只手里却依旧松松捏着枪托。
韩子毅没有出声,也没有按开电灯,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剩的那半碗冷面汤喝了。
他一天没吃饭了,又饿又累又热得慌。
他将汤面碗放回桌上的时候,龙椿就已经醒了。
她醒的没有预兆,既不糊涂一下,也不迷茫片刻。
她醒了便直接坐了起来,仿佛刚才睡着了的人不是她一样。
龙椿坐在床上轻轻呼了口气,眯眼看向韩子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