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
说出这三个字的当下,柏雨山脑海中一幕幕闪回着日本关东军的嘴脸。
那些罪恶而肮脏的脸,无一不叫他恶心。
末了,柏雨山咬着烟出了香草厅,只说:“你们坐着,我出去透口气”
柏雨山抓起外套出了门,却并不穿上。
屋外风雪连绵,他这头刚一出门,就被北风吹透了全身。
然而他毫不在意,脚步不停的往龙椿的卧房走。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在中庭的雪地里,发现了不属于龙椿的脚印。
满庭彩灯落雪之下,柏雨山看到了穿着军装的韩子毅。
两人一个站在回廊下,一个站在庭院里。
韩子毅似是累到了极致,他难得的驮了背,眼中也无甚光彩,周身散发着颓靡的气息。
他一手摘下了军帽,一手搓了搓麻木的脸,笑道:“好久不见,柏先生”
柏雨山张了张嘴,眼中漫延着阴鸷的光。
“阿姐说你去了外地”
“嗯,去了乌兰察布,本来以为赶不及回来陪她过年,但算了算时间,还是硬赶回来了”
柏雨山对“陪她过年”这四个字不置可否,只问道:“何明砚的军队被你收编了吗?”
韩子毅疲惫一笑:“嗯,收编了”
庭中一时寂静,柏雨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韩子毅。
韩子毅没有动,却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那种敏感,体察到了柏雨山想要问的话。
他从龙椿门前离开,两步走到了柏雨山面前。
“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去打日本人?”
柏雨山没说话,觉得韩子毅这人实在邪门,眼睛一眯就能将人看透,蛇一样的令人不适。
“韩司令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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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魁(三)
韩子毅轻笑:“你在奉天,肯定没少见关东军祸害东北人,都是中国人,你不忿,我能体谅,我会去打日本人的,中央有指示,我也有这个心,只是有心也无力,国军一定会输,再怎么打,都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柏雨山闻言就黑了脸:“这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韩子毅无谓的摇摇头,嘴角仍是挂着笑。
“这是实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是实话”
“......”
韩子毅进龙椿屋里的时候,柏雨山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同韩子毅话里说的一样,即便他有心去阻拦他,却也只是徒劳而已。
他拦得住韩子毅这个人,可他要怎么拦住龙椿的心呢?
从龙椿第一次在电话里,将韩子毅称为“子毅”的时候。
柏雨山就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最糟糕的,那种定局。
......
龙椿在床上醉的天旋地转,明明已经闭上眼睛了,却还是觉得晕眩难当,脸颊滚烫。
韩子毅没有开灯,只轻手轻脚的去洗漱了一番。
如今龙椿的浴室,已经有了他专用的刮胡刀和香皂。
等韩子毅收拾干净上了床后,龙椿仍被困在晕眩里,左右翻身都睡不安稳。
韩子毅将人抱在怀里,又怕自己手凉,便只隔着被子抱她。
龙椿在睡梦中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可眼前却仍是一片昏暗。
恍惚间,卧房窗外的彩色灯光渗漏进来。龙椿便努力借着这一点光去看枕边人。
许久后,龙椿茫然的问。
“不是回不来么?”
韩子毅抓住龙椿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手,又将这只手拖到自己脸上,意在叫她摸摸自己。
他长而直的睫毛颤抖着,眼下的青黑色,也浓稠成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我想你”
龙椿闻言“哈”的笑了一声。
她脸红透了,却并不羞涩,伸手便将韩子毅的脑袋抱到了自己胸口。
韩子毅闻着她胸口前的温热气味,闭上了眼睛。
这个味道,总能使他不顾一切的迷醉下来。
他不会告诉她,他明天就要南下了,如果今晚不赶回来看她一眼,只怕......
龙椿一下一下抚摸着韩子毅后脑勺上的发茬儿,呓语道。
“累了吧?睡吧,明早起来吃饺子,大黄买了好多青虾回来,我让大师傅包了虾仁饺子,你多吃点,雨山也多吃点,璇儿也多吃点,你们几个都不在我身边,出去跑的都瘦了......”
龙椿说着说着,眼皮就渐渐沉下去了。
韩子毅拧着眉头,听她越说声音越小,便起身将人搂进了怀里,有些着急的掐她脸。
“醒醒,不要睡”
龙椿被掐疼了,烦躁的一皱眉,本能就去打那只掐她的手,嘴里还厉害道。
“......唔,反了你,敢掐我?”
韩子毅笑了一声,小心捧起她的脸。
“我在香港有栋房子,我把房契给你,等过了十五,你就带着你家里这些孩子搬过去好不好?家里的东西你也不用操心,我给你开趟专列,派兵给你押车,到了上海之后,东西走海路到香港,你带着你的人坐飞机去,好不好?”
龙椿迷迷糊糊的听着韩子毅说话。
此刻她好容易不晕了,能睡觉了,韩子毅却叽哩哇啦的不让她睡觉。
简直烦人。
是以龙椿当场就犯了浑,伸手在韩子毅腰上扭了一把,颇不耐烦的道。
“叨叨叨叨,大半夜吵吵个屁,要睡睡不睡滚出去”
龙椿手劲儿不小,韩子毅身上本就带了伤,此刻让她这么一扭,一下就疼出了汗。
韩子毅咬着嘴没喊出来,想再掐回去,却发现龙椿已经睡深了。
且睡着的这个姿势,也很叫人心软。
她两手环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上,几乎是整个人都睡在他身上了。
这样亲昵依赖的姿势,实在叫人下不了狠手。
韩子毅疼的抽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扯过被子就将龙椿包了起来。
入睡之前,他眼底带着一层倦怠,忽而又觉得自己被龙椿骂的十分憋气。
于是便不轻不重的在龙椿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骂道。
“狗脾气,我白疼你”
......
翌日初一,雪后晴空。
龙椿醒来的时候,韩子毅已经走了。
她带着宿醉后的难过磨磨蹭蹭起了床。
而后便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香港的房契,并两把匕首大小的陶瓷刀具。
龙椿懵懵的看着这些东西,依稀想起了韩子毅昨晚说的话。
专列?香港?搬过去?
龙椿在桌前坐了许久,认真的琢磨了半天后,才渐渐咂摸出了韩子毅的意思。
这厮是要她跑路?
想到这里,龙椿笑了一声。
她低头拿起桌上的两把陶瓷刀,又伸手拉开眼前的雕花木窗。
一时间,漫天的雪光带着阳光扑进了龙椿眼里。
龙椿笑着,颇有些孩子气的自言自语。
“小鬼子想把我赶走,想都他妈别想!九死一生才攒下这份家业,我走?哼!明儿就给你们都杀咯!”
小柳儿端着牛奶过来的时候,正逢龙椿对雪明志的激昂时刻。
于是小柳儿便怔愣的走到了窗外,十分诧异的和龙椿对视起来。
“阿姐......你......你跟谁说话呢?大初一的,你别吓我啊!”
龙椿见了小柳儿,也吓了一跳。
她以为昨晚小柳儿喝酒了,今儿肯定起得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