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可不是这样。
柏雨山烦躁的一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重了,可他却并不想同孟璇道歉。
眼下他和孟璇正扮作一对富商夫妇,整日行动在绥化的交际场里。
孟璇长袖善舞,三五天就同一众阔太太做了姐妹淘,搞到了不少有关日本人的消息。
而柏雨山这边,却没什么进展。
两人租住在绥化的一间洋房里,这洋房是间体面的二层小楼。
楼下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和一池四方四正的鲤鱼池。
白日里,他们俩出双入对,恩爱非常,到了夜里,便又各自回房,做回兄妹。
此刻,柏雨山不想再跟孟璇吵嘴,平日里这丫头的一干刻薄话,他都一向忍着让着。
可是事关龙椿,他实在不愿听她置喙。
柏雨山脱了外套和帽子,将它们一起挂在了落地衣架上,而后便转身要走,预备回自己的房间去躲清净。
可他的脚步还没迈开来,孟璇就站在电话机前哭了。
柏雨山听见哭声身子一僵,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孟璇。
此刻,孟璇身上穿着一件素白底子青花纹样的旗袍,身材婀娜匀称的像只古董梅瓶。
她微微抽泣着,像是受了无边的委屈却又隐忍不发,不同人大哭大闹,只是自怜而已。
柏雨山怔怔的眨了眨眼,而后又自认倒霉般的叹气。
他挪动步子走去小妹身边,无奈的伸手拍拍她的肩。
“哥嘴贱好不好?你......”
柏雨山的话还没有说完,孟璇就踮脚将他吻住了。
显然,柏雨山没料到孟璇会突然回头,更没料到孟璇会突然吻他。
他懵了,懵的程度跟走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扇了一巴掌的程度差不多。
泪眼婆娑间,孟璇放下了踮起的脚尖,结束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她给自己擦了一把眼泪,也不敢再直视柏雨山,只低着头道。
“......难道我想跟你有关系?可是由我吗?”
孟璇走后,柏雨山至少在客厅里站了一刻钟。
他脑袋里思绪很乱,根本不知道此刻该想哪一件事是要紧。
阿姐?小妹?
甚至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他还福至心灵般的想到。
倘若有朝一日龙椿晓得了他曾拿着她的衣裳做枕头巾,只怕也不能比现在的他更震惊了。
孟璇喜欢他?
孟璇居然会喜欢他?
孟璇是瞎了眼还是想不开,竟然喜欢上了他?
......
龙椿抵达南京时,整个人已经萎靡成了一根黄花菜。
一日一夜的火车旅行,是能把一个崭新的好人,变成一个病夫的。
龙椿拖着久坐麻木的腿脚,一脸稀松平常的走出了火车站。
见火车站门口有卖炒毛栗子的小贩后,她又掏钱买了两大包栗子放进怀里。
热乎乎的炒栗子入怀,龙椿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昨晚火车上太冷了,她被冻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万幸是她身体好,寻常小姑娘遇上这般骤寒,势必是要伤风一回的。
龙椿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从怀里拿栗子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了火车站。
出站后,时值正午时分,天色却阴云绵绵。
龙椿坐上一架黄包车,又同车夫吩咐道:“往木棉大街去”
穿着棉袄的车夫,束手束脚的一回头,见龙椿手里提着藤木箱子,就知她不是本地人士。
南京气候潮湿,用藤木箱极容易发霉,本地人都是用皮箱子的。
“小姐,您是头回来南京吧?”车夫问。
龙椿咬着栗子“嗯”了一声,换来车夫一笑。
“木棉大街是新街道,里头全是公馆洋楼,外头还有当兵的把门呢,您是来拜会亲戚的吗?”
龙椿低头对着手心吐了半颗栗子壳,却是不知道这个情况的。
于是她又道:“是,但我来的着急,也没来及跟亲戚打招呼,要么你就把我送到离木棉大街近的旅馆里吧,我歇歇脚再跟亲戚打通电话,叫他出来接我,也省得那些当兵的拦我了”
车夫一边倒腾着脚步拉着龙椿往前跑,一边很是热心肠的道。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这样是最好的了,唉,小姐你不知道,现在南京乱透了的,当兵的都跟疯狗一样,今天封路抓特务,明天当街丢炸弹,简直一比吊糟”
龙椿笑笑,继续自顾自的剥栗子。
等到了距离木棉大街旁的蓝房子旅馆后,龙椿不等车夫招呼就跳下了车,又伸手递给车夫两个银元。
车夫见了银元便忘了感叹小姐的身手利索,他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龙椿,只说。
“诶小姐,我们南京坐车也没那么贵哦”
龙椿笑,将银元塞给车夫。
“你们南京湿冷的,拉车也辛苦,今儿就早回吧,眼下年都没过完,能歇两天是两天”
车夫手里拿着银元,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原本还在眼前的小姐身影一晃,当即不见人了。
他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又东张西望的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是找不到人了。
“诶,邪门儿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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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魁(十二)
龙椿进了蓝房子旅馆,定下了一间顶楼四楼的房间。
这间旅馆背后的老板应该是个英国人。
馆内一干陈设皆走了西化的路线,大堂正中还摆着一只硕大的木纹白漆十字架。
龙椿上楼时特意看了一眼那十字架。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东西白生生的有些骇人,莫名叫她害怕。
......
晚间十二点,龙椿鬼似得趴在了旅馆四楼的窗口上。
她眼巴巴的盯着木棉大街口的士兵换防,一动不动的看了三个小时后。
她便弄懂了他们换防的规律。
龙椿伸手揉了一下冻麻了的鼻头,后又直起腰跳回床上,将自己算好的时间一一记录下来。
凌晨四点,龙椿穿戴好一身凶器,又将傍晚出去买的一条新碎花长裙套上。
外头则穿了一件羊毛料的灰呢大衣,脚下是一双浅口细跟的黑皮鞋。
她腰背笔直,踩着夜色出了蓝房子旅馆。
指尖还夹着一支女士香烟,作一个刚下了班的舞女打扮。
旅馆之外,街灯通明,过往巡视的士兵见了她,便上前来盘问她。
龙椿拿出一早备好的假身份证明,见顺利过关后,便暗自松了口气。
她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身份证明,这东西是一个小孩子给她的。
今天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一个小孩端着一大盘炒面并一碗炒杂菜敲响了龙椿的房门。
龙椿开门后,小孩儿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对她说道。
“大姐姐好,我家老板托我给您送饭,还有通行证,另有些水果糖在我口袋里,我手占住了,您自个儿掏掏吧”
龙椿被他小大人似得语气逗笑,高高兴兴的赏了他两个大银元。
又道:“不掏你的糖了,你偷摸吃吧,我不告诉你们老板”
小孩儿眼眸一亮,将手中托盘交给龙椿后,又接过银元,深深给龙椿鞠了一躬。
“谢谢大姐姐”
“不谢”
思及此,龙椿看着那通行证上的“龙妹妹”一笑。
暗忖殷如玉这厮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如此这般的下流趣味,怪讨厌的。
龙椿走过木棉大街街口的一瞬间,便看清了街口内的士兵分布。
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位置,在脑内理清了之后的逃跑路线。
一刻钟后,龙椿走进了木棉街旁的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子紧挨着木棉大街里的洋楼公馆。
巷子里堂屋小院和洋楼公馆之间,仅隔着一层三米多高的围墙。
龙椿找了个乌漆嘛黑的犄角地儿,就地脱了身上的大衣和碎花裙,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衬衣和长裤。
随后她又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双军靴换上,做好了爬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