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凝眉:“他怎么不直接杀了你?军队里还缺看门狗么?”
韩子毅轻笑:“他女儿看上我了”
龙椿一眨眼:“嚯,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很需要我拉你一把呢”
龙椿说这话时不见醋意,更多是戏谑,倒是韩子毅沉下了目光。
“我的确需要,但我没奢望你会来,也就没盼着”
龙椿坏笑眯眼:“没盼着?”
韩子毅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了。
“盼着了”
龙椿“哈”的一笑,不再逗他。
“那接下来怎么呢?事已至此,你也算是被拉下马了,手里还有能使唤的人吗?”
韩子毅挑眉,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了,但只要我松口,陆洺舒就有办法让我官复原职”
“你怎么松口?低头去给人看大门,还是娶这个陆洺舒的女儿做太太?”
“都要”
龙椿颔首:“那我们就要办离婚手续了”
韩子毅闻言惊讶的抬了头。
“什么?”
“你不是要......”
“没有,我是说要想官复原职,就得做这些事,可我并没有想要官复原职的意思,别说我现在已经和你结婚了,就是没有你这个人,我也不会低这个头”
“你是这个意思?”
“......嗯”
龙椿听了韩子毅的话后,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也是假的。
韩子毅见龙椿低着头不说话了,便问:“你不信我?我......”
“不是”
龙椿定了定神,忽而十分清醒的开了口。
“你投共,是想上战场吧?”
韩子毅不知道龙椿在何时何地晓得了自己的计划。
不过他也不想深究,只是痛快承认。
“是”
“战场不止一个上法,如果你能留在南京,是不是就能听到更多的内线消息,甚至还能继续领兵,倘或有朝一日国军成了大害,你作为看门狗,是不是也比旁人更有机会咬死他们?”
“......你想说什么?”
韩子毅几近怔忪的看着龙椿,龙椿则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我没怎么念过书,也不是很懂得政治,但你想想看,你今天要是跟着我一逃了之,那来日你就只是韩子毅了,可你要是留在南京,那你就还是韩司令,你上过的军校,念过的书,就不会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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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魁(十四)
“你说的都对,可我即便留在了南京,得到了内线消息,那这些消息,我同谁传,怎么传,传出去了谁来用,怎么用,再有......你难道我要我娶别人?”韩子毅问。
龙椿眨了眨眼,深深看向韩子毅,说出了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巨大秘密。
“我手下的人一直在资助共党,倘若你能做内线,我是有办法将消息传出去,用起来的”
韩子毅看向龙椿,从她略有犹疑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隐情。
“你早先并不是个在意政治的人,又怎么会资助共党?”
龙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不再隐瞒。
“我最初喜欢的那个人,曾为共党做过电报翻译,一开始我是为了成全他的身后名,想让他去的心安些,就陆陆续续送了几批西药去前线,后来又从一个共党口中得知他们剿匪抗日的事情,觉出了一点道义,就让手下人常驻在了西安,暗地里输送物资过去”
话至此处,韩子毅看向龙椿的眼神愈发幽深,倒是龙椿脸红起来。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家国大义的,要不是早几年日本人在旅顺闹得太过火,弄死了我手下几个孩子,我也未必会做这些事,你知道的,我从十三岁开门做生意,为的就是发点不义之财过日子......”
突然地,韩子毅俯身吻住了龙椿,有些急促,却十分安慰。
而这个吻的起因,则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一直都被他忽略了的事实。
那就是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居然和他的理想主义,离的这么近,这么近。
一吻过后,韩子毅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龙椿额头上。
“你说的一切都有道理,我心里想听你的话,也想照你说的做,可我听了你的话之后,我们又怎么办呢?”
龙椿咽了口唾沫,看着韩子毅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
“我们就......偷情好了”
韩子毅笑起来,愈发欺身上去。
他说:“不好,我不甘心”
龙椿被韩子毅的目光盯的有点烧心。
她想退一步躲开,却发现自己的后腰已经贴在了沙发扶手上,已然退无可退。
韩子毅将脑袋抵在龙椿脖颈之间,不时用嘴唇擦过她温热的动脉,明知故问道。
“你往哪儿躲?”
龙椿咽了口唾沫,深知这货用这个动静说话的时候,便已然是发情的前兆。
她提点似得推了他一把,不叫他拖着她往更深处去。
这一推之下,倒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龙椿的手鲜血直流,韩子毅方才没看见,龙椿也将这伤忘了个彻底。
“你手怎么回事?”
几乎只用了一瞬间,韩子毅就从那种找到了契合伴侣的迷醉中清醒过来。
他跑去偏厅的药柜里找来纱布,又特意找来一只更亮的台灯放在茶几上照明。
龙椿手上的玻璃碴子没有完全剔除干净,有一些极细小的,仍还镶嵌在肉里。
韩子毅半跪在沙发下,一边用医用的小镊子仔细挑出,一边轻轻吹气,试图替龙椿驱散疼痛。
他做这些事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难言的温柔。
龙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禁被他这份柔情打动。
倏忽间,她忽然明白了他的那句“不甘心”,究竟是在不甘心些什么。
“你很好呢”
韩子毅不抬眼,专注挑拣着玻璃碴。
“什么很好?”他问。
“说不上,但你要是件家具的话,我不论搬去哪里,都会带上你的”
韩子毅笑:“可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把我这件家具搁到别的女人家里去了,还要让我做南京政府的走狗”
“......这样不对吗?”龙椿有些茫然的问。
韩子毅垂着睫毛,拿出碘伏来给她破破烂烂的手消毒。
“你做的对,任谁来了也不能说你错,只是我不甘心做件家具走狗,我总想活的像个人些”
“我没有不拿你当人”
“你当然没有,只有你没有,可他们都不拿我当人,所以我才想和你在一起,不想要别人”
......
南京之行后,龙椿又往上海去了一趟。
这一趟走下来,龙椿便彻底烦上了日本人。
北平天津南京,这三个地方说到底也还没有失守。
便是有些特务或眼线在城中流窜,到底也不显眼。
可上海不一样,上海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殷如玉开车到火车站接上了龙椿。
而后又为了将龙椿带进法租界,竟前前后后出示了二十多张证明文件。
整个上海都成了日本人的哨站,他们给中国人设下无数关卡。
规定着人们可以去哪里,不可以去哪里,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姿态。
龙椿看着满大街的和服女子和黄绿色军装,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自知凭借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救国救民的。
只是但凡是个中国人,大抵都无法在外敌入侵到这个地步后,仍保持冷静。
殷如玉带着龙椿进了一家法式面包店,又为她点了三五份甜品,并两杯橘子汁。
“你老看窗外干什么?这么久没见,你都不跟我叙叙旧的?”
殷如玉看着走神的龙椿问。
龙椿蓦然回首,直言不讳道:“满大街日本人,你看着不闹心么?”
殷如玉叹气:“闹心?哈,只是闹心倒还好了,我那些工厂铺子一家一家的关,股票分红全亏的没了音信,还闹心?我简直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