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龙椿静静说出这两个字。
白梦之哼了一声,伸手拿过龙椿面前的酒一口灌下。
“少瞧不起我吧,你当我不知道你和殷如玉干的是什么勾当?我一到上海就全晓得了!依我看,我是比你们都高贵的,我再坏害的也是我自己!你们呢?你们都坏到别人身上去了!拿别人的命挣钱花!你们才是下三滥!我呢?我害过谁?我不过是吃我自己!我害谁了?你们凭的什么看不起我?”
龙椿怔怔的,不偏不倚的受了这番唾骂,后又点头,凭心说道。
“旁人我不知道,但我没有瞧不起你”
“哼,你也跟殷如玉一样,就会说两句漂亮话”
小酒馆的角落处,搭着一张扇形的三角舞台。
舞台两侧挂了红丝绒的帐,又用彩色的小灯泡围了脚下。
此刻,一位垂暮的老洋鬼子抱着手风琴,战战兢兢的走上了舞台。
手风琴的旋律响起时,龙椿只冷眼看着那老人,始终不说话。
倒是白梦之,她醉眼朦胧的看了一眼那老洋人,又仔细听了听手风琴的旋律。
她刚刚骂了个尽兴,此刻却突然被音乐包围,又猛的柔软下来。
她知道,这是一支美国人写的小夜曲,她曾在留学时的舞会上听过。
可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却想不起来了。
白梦之昏昏沉沉的一手撑在额头上,冰凉的酒杯也随之贴上了她的眉心,带来一段冰凉的触感。
许久后,她昏聩道:“我爹妈没了”
龙椿一怔:“......嗯,节哀”
“哈,节哀?说的真好,我现在也只好是节哀了,殷如玉说是天津的两个混混害的我爹妈,只为求财来的......龙小姐,你说这世道,怎么能疯成这样?”
龙椿闻言,全身都感受到了一种如坐针毡,可她这个人,心里越是紧张,脸上就越是麻木。
龙椿低着头:“白小姐,你......不如就去国外吧?”
“什么?”白梦之迷惘的抬了头。
“眼下国内草木皆兵,寻常人去不了外国,可你会英文,倘或去了外国生活,想来也没有不便,你要是顾虑手里没钱,我可以开张支票给你”
白梦之大笑:“你疯了吧?你晓得在国外安家要多少钱?韩子毅待我都没有这么阔,你又图什么?”
龙椿没有答话,只看着侍应端来的一大堆餐点,低下头就去吃。
她先是咬了一个三明治进嘴里,两口吃完后,发觉自己根本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龙椿无奈的抬了头,伸手从怀中掏出支票,写下签名后,又将支票递给白梦之。
“我的确不知道在外国安家要多少钱,你自己写一个数字吧”
白梦之愣住,酒也跟着醒了一半。
“疯了吧你”
她说。
......
龙椿回北平这天,精神头养的很足。
殷如玉给她买了一张从上海到北平的豪华火车票。
老大一张床摆在装潢奢靡的车厢里,形同一间可移动的小卧室。
龙椿在这间小卧室里睡的很好,下了车之后,精神头自然就很足。
夜里八点,龙椿手里捏着一只雪梨,带着小柳儿走进了城郊的神仙庙。
庙里聚集了不少小孩,他们都屏气凝神的堵在佛堂门口,看着大老板在里面清理门户。
龙椿还在上海时,就打了一通电话给道上一个朋友。
这位朋友平日就有个千里眼的外号,寻常也不干害人性命的生意。
他单管替人追查仇人踪迹,挣一个跑腿的钱。
此刻,朗霆双手被缚跪在蒲团之上。
他面前是一尊塌了宝相的残败佛像,身后则站着自家久未谋面的长姐。
龙椿咬了一口梨后,便将梨子交给了小柳儿,又从黄俊铭手中拿过了胶棒。
她走到朗霆面前,看着男孩儿越发成熟的脸,以及嘴角处新长的胡青,不觉有些唏嘘。
“打北平走了之后,又在天津弄了五万块钱?”龙椿问。
朗霆看着龙椿的脸,比之害怕,此刻他更想将自己的脑袋送进龙椿手里讨摸。
他很想阿姐,很想柑子府。
在外漂泊这些时日,他总觉得自己像只流浪的野狗。
纵然有马兰陪他做夫妻,过生活,可他却始终找不到往日那种安心度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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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魁(十八)
朗霆紧紧盯着龙椿,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点对自己的怜惜,可惜还是徒劳。
他颓然道:“是,当时不敢回奉天拿这几年攒下的钱,就在天津......”
龙椿点点头:“好,敢认就好”
说罢,龙椿手中的胶棒就抬起来了。
这一胶棒正对着朗霆的眉心,手起棒落之间,朗霆的脑袋当场就被开了瓢。
小柳儿和黄俊铭在一旁看的惊心,饶是他们知道龙椿这次不会轻饶了朗霆。
可他们却始终没有想到,龙椿会想要朗霆的命。
小柳儿惊呼起来,几欲伸手去拦。
“阿姐别!废了手脚就好了!这么砸要死人的!”
龙椿不听,一胶棒就楔在了小柳儿预备拉她的手上。
“滚出去!”龙椿呵斥道。
小柳儿疼的尖叫一声,只觉自己的手要被楔断了。
黄俊铭见状便知龙椿已经铁了心,当即便抱着小柳儿退了出去,再不敢劝。
龙椿在地上踱了两步,见朗霆已经从翻白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便又一次冷下了眉眼,再度动作起来。
这一天,朗霆被活生生打死在了神仙庙。
他在龙椿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龙椿今天可能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他尿裤子,求饶,磕头,哭泣,只说自己当时多么糊涂,不该坏了阿姐的规矩。
后见龙椿始终不肯停手后,他又疼到极点的咒骂起来。
“你教我本事不就是让我干这个的吗!你不就是让我干这个的吗!?你现在打我有什么用!你现在杀我有什么用?!啊!!!”
直到最后,朗霆只剩下了一口气。
他流了满头满脸,满口满鼻的血出来。
他倒在血泊里,无声的看着龙椿。
生命最后一刻,朗霆轻轻蠕动嘴唇,气若游丝的叫道。
“姐......”
龙椿闻声丢开胶棒,从兜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来,喂进了朗霆满是血水的嘴里。
她低着头,木然的道。
“咱姐俩命苦,这辈子都不得善终,等来日阿姐下了地狱,你见了我,只管把今天这一顿打还回来,到那时我不怪你,你今天也别怪我”
夜半,龙椿带着一身热汗冷血走出了佛堂。
她一边抹脸,一边对着神仙庙的小孩子们说道。
“长规矩了吗?”
“长了!”
小孩儿们异口同声的答了话,眼中都是对那根胶棒和眼前大老板的恐惧。
......
这一日清理门户过后,龙椿的杀戮就多了起来。
柏雨山和孟璇从河北发来的消息不少,一张张名单雪花似得落在龙椿案头。
饶是她刀快如电,身强体健,也渐渐觉出疲惫来。
一日夜间,龙椿和黄俊铭各自穿着一身血衣回家。
两人在胡同口碰了面,又双双沉默着走过了老王府的墙角,上了小二楼。
小柳儿依旧坐在楼梯口上等着他们回来。
她手上打了石膏,左手臂上挂着一条纱布系在脖子上,瞧着有些好笑。
小柳儿这条胳膊是被龙椿打断的。
那天在神仙庙里,龙椿盛怒之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轻重。
彼时那看似不轻不重的一下敲击,却实实在在楔断了小柳儿的小臂骨。
小柳儿对龙椿没有埋怨,她只是有些惋惜朗霆。
她对朗霆的感情格外复杂,
她怨他背弃了家中众人,又念着同他一起长大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