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吉普车朝另外两个养兔厂驶去。
这两个养兔厂在江九县规模相当,处于中游水平,一个叫爱国养兔厂,一个叫瑞丰养兔厂,都是很吉利的名字。
希望他们下午的出行同样吉利!
姜芸叶他们先去了爱国养兔厂,到了以后才知道——
原来爱国养兔厂说是一个厂子,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它并没有专门的养殖场,而是由康庄公社辖下所有生产队组成。
每个生产大队统一养长毛兔,每个月上交兔毛,集全公社之力,在康庄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旁挂了一块“爱国养兔厂”的挂名牌子,公社领导办公地点就是他们的厂。
程维山一打听就知道完了。
这么个模式,康庄公社下每个生产大队岂不都属竞争关系,暗里你追我赶,别说卖兔子,他们恐怕连根兔毛都不肯给他们瞧见。
程维山这么一说,姜芸叶和李红光俩人同时陷入沉默。
姜芸叶手指点着膝盖,沉思着忽然道:“咱们不去其他养兔厂了,回红岩养兔厂。”
“什么,回红岩养兔厂?”李红光措手不及。
“对!”姜芸叶坚定点头。
程维山注视姜芸叶两秒,转身挂档倒车,一语不发,但行为足以证明他的态度。
李红光看得欲言又止,这是要回去求红岩养兔厂吗?
可这种事不是光靠说两句好话求求人家就肯答应的,涉及到利益,谁都不是傻子。
空旷的马路上,零星几辆二八大杠在路边摇摇晃晃驶着,一晃一辆军吉普从路中央呼啸而过,骑车的男人只看见个车屁股和吸了一嘴的尾气,羡慕又生气地骂了句“哼,晦气”。
再次来到红岩养兔厂,看门大爷一看又是中午来的军车,急忙迎出来。
“军人同志,你们又来啦。”
“大爷,你们厂长在吗?”李红光客气问。
“在在在,我带你们进去。”看门大爷直接领着姜芸叶三人进厂,跟中午一样,一点不见外。
于达刚巡视完兔舍出来,看见他老丈人领着人一路朝他办公室去,十分无奈喊:“爸,你怎么又不通报一声就带人去我办公室?”
看门大爷停住脚,吆喝:“来者都是客,哪有让客人在门外等主人家通报的!”
于达头大,走近说:“……你不提前通知一声,万一我不在厂里呢?让人家跑个空吗?”
看门大爷把头仰得老高,粗声粗气嚷:“胡扯,我一天到晚搁门口坐着,你在不在厂里我能不知道?”
“……”真是说不清楚,回头就让大家投票把他辞了!
于达移开视线看向三人,眼镜底下快速划过烦躁,礼貌微笑说:“三位同志又见面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姜芸叶上前说:“于厂长,借一步说话。”
于达一愣,看向默不作声的李红光,点头应“好”。
于达将他们领去办公室,招呼坐下后先发制人说:“这位同志,我们厂真的不对外出售长毛兔,实不相瞒,在你们走后收购站又来电话催促我们快点交付一百斤兔毛,红岩厂的兔子产毛有限,我现在还头疼得很呢。”
李红光担忧地望向姜芸叶,这个于厂长首先诉起苦来了,不知道她该怎么解决。
姜芸叶红唇上扬笑了笑,“于厂长你放心,我不是来买你兔子的。”
李红光猛地瞪大双眼,又急忙低头掩饰住惊讶。
“哦?”于达扶了下眼镜,表示愿闻其详。
姜芸叶:“于厂长,咱们可以相互合作,养兔厂提供十对成年长毛兔给部队,我们替你们养兔子,这十对兔子往后产的兔毛抵给你们,但生的小兔子归部队,以后我们把兔毛卖给红岩养兔厂,大家合作共赢,如何?”
李红光死死掐着掌心,心里狂呼“妙哉”!
于达抿唇不语,心里快速盘算着:表面上他这边肯定是吃亏的,部队无本买卖拿走十对长毛兔,自己这边往后一年最起码少生三四百只小兔子,但红岩厂产能有限,他们根本无法饲养这么多兔子,还不如放出去,让部队去培育。
如果部队产的兔毛都卖给厂子,厂里上交上去,巨大的产毛量,对他这个厂长而言,将是一笔多么好看的功绩!!
而他们红岩养兔厂,在未来几年内,将稳坐江九县第一养兔厂交椅。
换算明白的于达迫不及待说:“好,但咱们必须立个合约。”
姜芸叶欣然应允:“那是自然。”
按一只成年兔一年两斤产毛量算,部队一年需抵给红岩养兔厂四十斤兔毛,按兔子五年的寿命,部队需要为十对兔子支付五年的赎身钱。
协商下来,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一式两份,于达签完名字盖过公章后交给姜芸叶,由他们带回去让团长签字盖章,明天派人送过来的同时将十对兔子带回去。
李红光捧着这一纸合约,脑中晕晕乎乎,还有点不敢置信,这才没多久就谈成了?
嫂子牛逼啊!
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红光满眼敬佩地盯着姜芸叶,他宣布——
从此刻起,程连长退居二线已经不再是他最佩服的人,他现在最敬仰的人是姜芸叶嫂子!
三人被于达眉开眼笑地送出门。
此时他真心实意说:“姜同志,以后养兔遇到任何难题,尽管来找我。”
姜芸叶一听,这就不客气了,直接说明天会派一些人过来学习养兔剪毛知识。
于达大方的表示欢迎随时来,与人为善,于己为善,部队学好手艺回去养兔子,也为他争光不是?
一直把人送到车上,目送吉普开走,于达才收回目光,扶了下镜托,失笑念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程维山连开了四小时的车,披星戴月回到军营。
一脚刹车将李红光惊醒,他擦擦嘴角,含糊不清说:“到家了?”
“嗯。”程维山嗓音疲惫又沙哑。
李红光一下子清醒,往车窗外一瞅,程连长已经服务周到的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了。
他顿时受宠若惊,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享受程连长服务,与他们挥手再见。
将吉普还回汽车连,程维山与姜芸叶相携漫步回家。
没有外人了,程维山伸手牵住姜芸叶,温柔诉说:“芸叶,你今天太棒了。”
姜芸叶莞尔一笑:“程维山,你也很棒啊,今天开了一天车,辛苦了。”
“不辛苦,如果不是跟你出去一趟,我还不知道原来对外打交道这么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俩人一路夸夸模式回到家属院,感情正甜蜜时,被蹲在家门口的俩黑影吓一跳。
程维山差点都要一个擒拿使上去了。
“团长、政委,你们怎么在这儿?”
俩人尴尬地站起来,跺跺脚,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另一人同时说:“我们在这儿散步。”
好了,俩人这下是彻底尴尬了。
程维山打开门:“团长、政委,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冲一旁的姜芸叶笑笑。
“小姜,辛苦了。”
姜芸叶摇摇头回之一笑:“不辛苦,团长、政委,我们已经和江九县那边谈妥了,这是合约,明日去提兔子。”
赵洪和方光海喜出望外,他俩在这里等那么久,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呀。
接过合约的赵洪本想读读,奈何黑漆嘛通什么也看不清,心急的他拉上政委告辞,“小姜,我们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俩人直奔办公楼。
……
第二天,大家兵分三路——
赵洪换上一身洗得发白褪色还起毛边的老旧军装,坐上车直奔师部,去讨养兔钱。
军嫂们由苏兰嫂子带队,方素萍负责做笔记,八人带上口粮,坐上军车去红岩养兔厂学习养兔知识。
军营里,姜芸叶安排战士们把当初养猪养鸡的那排平房重新规整出来,分隔出上下两部分空间,装上笼子,打造成兔舍。
大家同心协力,一切未来可期。
——
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转眼五月的风吹到六月。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雨水也充沛了。
菜地里的黄瓜、茄子……仿佛是雨水喝饱了,一天一个样儿。
吃了一个月青菜、萝卜的战士们,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
又到了半月一度可以吃肉的日子。
上次姜芸叶一共换了五十只鸡,五月中旬的时候吃了二十一只,五月底又吃了二十一只。
全团一共两千七百人,一个连算上干部一百二十五人,去掉团机关,一次就需要消耗二十一只鸡。
姜芸叶让李红光去朝头坝养鸡场和周边生产队,零零散散换了一百只鸡回来。
现在部队的鸡太多了,除去换掉和养死的,还剩下三千只。
每天喂烂菜叶和麸皮不够,还要上山割野草喂鸡,现在兔子要吃野菜,猪要吃野菜,鸡也要吃野菜,每天光上山打野草就需要八个军嫂花费一上午的功夫,一天两顿,上午打完下午打,大伙儿明显感觉忙活不过来了。
姜芸叶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家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一口气干。
姜芸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家思索两天,去找到李红光。
李红光如今已经是专跟在姜芸叶身后跑腿了,小到每日蔬菜的发放登记,大到给江九县送兔毛,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前不久他刚被提了干,工资提高一个等级。
姜芸叶到时,李红光正准备过去找她。
“嫂子,您来了,我刚准备过去找你呢,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团长政委知晓军嫂们如今任务繁重,干的活太多忙不过来,决定以连队为单位,每天训练结束后义务帮忙一小时,每周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