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面对,”沈纵也说,“但我不接受这成为你伤害她的理由。”
哪怕他再不想见,只是回复林听宁一句话,这几年来,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都能减轻一点。
但关洛却没有这样做。
他敛下情绪,语气很淡,一字一顿。
“等你身体恢复好,麻烦你亲自向她道谢,以及,和她道歉。”
关洛怔怔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他低头,放下手,轻声应下,“……好。”
他能感受的出来,沈纵也已经在克制了。
他以为对方今天是来和他叙旧,但对沈纵也来说,更重要的大概是他现在对他说的这些话。而如果不是顾及旧情和他的身体,这些话,他甚至可能会在见面时就说,并且更加直接和不留情面。
这个帮他最多的人,也是他伤害最深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谴责过他一句。可当提到他对他妻子做过的事时,他第一次露出了难掩的情绪。
关洛一瞬有些羡慕,他身边有这样与他相互珍视的人。或许那位记者,也是能让他从那段往事里走出来的原因。
而他自己这样,胆怯又懦弱的人,这么多年,都还缩在自己为自己铸造的保护壳里。命运没有让他死在那个自我逃避的夏夜,但如果他再不作出改变,大概也只会在某天走上重蹈覆辙的道路。
……
1月21日,在这件事的受害者与相关人都确认好稿子的无误后,林听宁将稿子送审了上去,在当天发布这篇稿件。
这是她送给沈纵也的礼物,但真实原因也只是因为,她这段时间为这篇稿子焦头烂额,实在也是没时间准备别的了。
稿子的标题是《一场被替罪的霸凌,与两名练习生坠落的梦想》。
发出不到三小时,浏览量就突破了十万,上了微博的热搜。
浦江已经很久没出过数据这么好的独家新闻了,肖宏当晚联系了商务部,让那边派人和各社媒合作,加大这篇稿子的推广。同时江连云也联系了人,将这篇新闻翻译成韩文,转载到了K国的社交媒体上。
一时间,这篇稿子在全网传播开来。
一整周,国内各大媒体都纷纷跟进这个事件,努力挖掘背后还未提及的故事和真相。但这件事实在难觅踪迹,于是他们的内容,也大多是基于她们这篇报道的解读与衍生。也有部分媒体跟进挖掘了从国内输送练习生到K国的整个链条,其中牵扯到无数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利益关系,以及更多遭遇类似关洛,人身安全毫无保障,却还挣扎着想谋求一丝成名机会的孩子们。
月底,一家主流媒体整合了这些报道,以及网络上对保护这些练习生的呼声,发布了一篇针对练习生产业链的评论稿。随后,多个部门与驻K国的使馆联合发布了针对这件事的提醒公告,并附上了求助的方式。
林听宁也没想到,这篇新闻最后能有这样的效果。大概是因为与娱乐产业有关,文章在粉圈里传播度也很高,因此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那几天,手机完全没法开机,一开机就是无数同行打来的电话。江连云倒是一直保持着电话畅通,忙前忙后,借此机会和不少国内的媒体重新建立了联系。
林听宁其实更担心,在影响范围扩大的同时,会有人因此去关注文中化名的真实身份。虽然文内连那段视频的人脸都加了马赛克,在外网上,已经有不少娱乐号都在扒姜道勋当初在的娱乐公司了。
因为有不少同行直接上门蹲守,她回国后都没去报社,但她更怕这件事,还回去了一趟,和肖宏聊了聊。
肖宏最后后给出的方案是在那篇稿子下方增添呼吁不要关注文中受害者身份的话。她同时也发现了林听宁手上的戒指,一时有些惊讶,但还是祝福了她几句,又劝她现在是她事业发展的黄金阶段,千万别因为婚恋耽搁了。
到最后聊天的重心已经完全偏了,林听宁起身告辞,推开门时却刚好碰上刚跟同事外采回来的季然。
季然见到她愣了下,立马快步向她跑来,“听宁姐——”
林听宁也很久没见到他了,站在原地等他。
季然停在她面前,兴高采烈的,“听宁姐你回来了?我看到你那篇稿子了,你写得也太好了!不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带上我?”
“你当时还在考试,而且这件事也不太安全,当然不会带上你。”林听宁搪塞他,边问,“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了?有长进一些吗?”
季然点头,“我这段时间独立写了好几篇稿子呢,连肖主任都夸我……”
他话音突然顿住。
他垂下眼,视线停在林听宁的左手中指上,整个人呆住了。
林听宁不知道他怎么不说话了,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了眼。
“……”
她不自在地抬起那只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也挡住了季然的视线。
季然呆滞地抬头,“听宁姐,你戴的是订婚戒指吗?”
林听宁抬起眼,微顿,缓缓“嗯”了声。
季然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片刻,林听宁看到他眼圈红了,“…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听宁姐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怎么就订婚了,你怎么也从没和我说过?”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林听宁一时也不知该回答哪一个。
肖宏也在这时推开门出来。她刚刚也听到了,便顺着接话,“小季啊,你就别说了,连我这个做主任的都才刚知道呢。”
季然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眼圈更红了,隐隐有泪光在闪动。
林听宁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顿了顿,试图安慰他,“其实这件事也才刚定下来。我们还没办婚礼,如果办的话,我邀请你来参加,行吗?”
“……”
季然整个人都道心破碎了,无言地低下头,抹了把眼睛,转身直接走了。
林听宁微愣,看着他招呼都不打地走出了报社,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但办公室其他同事也听到了,纷纷来祝贺她爱情事业双丰收,她一时也没能去问清楚。
傍晚,沈纵也来接她吃饭,她才得以从同事们的各种八卦中脱身。
她坐进车里,感觉耳边还有嗡嗡的各种提问的声音,忍不住靠在车垫,长叹了一声。
沈纵知道她今天回报社,也猜到她肯定必不可少地遭到同事盘问。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夫人辛苦了。”
林听宁连介意这个称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借着他掌心,歪头靠了一下。
沈纵也于是顺着托起她脸颊,轻轻捏了捏。
他有些好笑,“有这么累吗?”
林听宁觉得他根本不知道,同事都是记者的时候,被八卦起来有多恐怖。她侧头,语气带了点埋怨,“他们都快把我吃了。”
她边暗暗地想,稿子已经写完了,接下来要尽快把买戒指也提上日程,让他也感受一下。
沈纵也微顿,感觉心脏像是被她刚刚的语气和表情轻轻戳中了。
他有些后悔没有录下来,又觉得如果要录下她所有可爱的时候,大概要时刻都举着手机了。
他侧头,俯身亲了亲她脸颊。
林听宁在他的安抚下,缓过来了一点。沈纵也在开车的时候,她低头,点开和季然的聊天窗口,问他今
天怎么了。
季然到底是她带的最久的实习生,总是有些感情在的。而且他平时也不是没礼貌的那种小孩,今天实在有点太反常了。
她发完信息,等了一会,到沈纵也把车停在车库,季然才给她回了一条。
【听宁姐,我准备辞职了,你不用再说了。】
林听宁停下脚步,皱起眉。
沈纵也注意到了,垂眸,“怎么了?”
林听宁心情复杂地简单和他说了下情况。她又忍不住补充,“这小孩平时不这样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沈纵也抬起眼,“嗯”了声。
“可能生活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林听宁抿唇,“是这样吗?”
沈纵也颔首,牵着她进电梯,“让他自己冷静几天就好了。”
林听宁垂着眼,看着跟季然的聊天界面。她虽然觉得完全不关心也不好,但看着那句话,实在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而且对方还明确提出让她不要再说了。
她只能采纳了沈纵也的意见,照搬他的话给季然发,【你先自己冷静几天吧。】
沈纵也垂眸,视线落在她屏幕,又收回,不着痕迹地轻弯起唇角。
进到室内,林听宁还低头看着手机,沈纵也侧过身,将她下颌抬高起来,边从她手中拿走手机,倒扣在餐桌桌面上。
他低头,先俯身在她嘴唇上亲了下。
她注意力果然转移了过来,目光看向他。
沈纵也垂眸,又亲了下她的鼻尖。
“比起这个,”他低声,“老师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林听宁后腰靠到了桌子的边缘,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什么?”
他顺着这个姿势,把她托起,让她坐在桌边,手撑在她大腿的边缘,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只剩出后背的退路。
下一秒,他俯身,抬起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低头靠在她肩上,把退路也堵住了。
他气息落在她脖颈,“老师不是答应过我,会和我说的。”
“我一直在等。”他在她脖颈皮肤,轻轻吻了下,感受到她握着他手臂的指尖攥紧了,“老师是还不信任我吗?”
“不是,”林听宁下意识反驳他,又重复否认,“我没有。”
她感受到脖颈有湿润的触碰,忍不住向他怀里缩了一下,腰却被他按住了。
“…前段时间太忙了,”她脖颈发烫,低头抵着他肩膀,忍耐浑身的酥麻感,还是和他解释,“我没顾得上和你说。”
沈纵也吮着她脖颈那一小片靠近衣领的皮肤,低“嗯”了声,“现在呢?”
林听宁低着头,找不出借口了。
她其实心里清楚自己还是不想告诉他,甚至这些天,她还后悔过,当初不该答应他要说,就可以当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沉默着,沈纵也垂眸,牙尖轻轻抵着那片皮肤,咬了一下。
林听宁微顿,下意识抬手,捂住那片皮肤。
沈纵也抬起头,垂眼,伸手握住她手腕,“我看看。”
林听宁把手挪开了,他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没有牙印,但明显有像花瓣似的殷红痕迹浮现了出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疼吗?”
林听宁看不到那痕迹有多明显,只能凭自己的感觉,摇了摇头。
她皮肤薄,其实很容易留下这些印记。
沈纵也将她衣领向上拉了一下,遮住那点印子,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按下心中涌现的那些卑劣的想法。
他低头,目光寻到她左手,和她中指上的戒指,心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