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静默。
四年前,邵远也想过,沈纵也发现了这份合同要怎么办。他当时觉得沈纵也肯定会生气,但也会能理解他,就没太放在心上。
但如今,他却完全不敢像当初那样想了。他那时完全低估了他们对互相的感情,否则也不会有那通电话。
他现在只不合时宜地想起,当时唐黎预言般对他说过话。
他不禁双手握着茶杯,低头看着茶面,“小也,你也体谅一下。当时你刚准备要出道,就跟她在一起,我作为你的经纪人,当时也不了解听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于公于私,都应该让她签这份保密协议吧。”
“远哥。”
沈纵也淡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发那条朋友圈吗?”
邵远微微抬头。
“因为我不觉得,我身边会有不赞成我跟她在一起的人。”沈纵也看着他,“我根本没想过,你会管我感情上的事,会因为这件事去找她,逼她签这份东西。”
“你凭什么管我?”沈纵也声音淡淡,“当初把我送回国的时候,不是说过,我从小到大对你和唐黎来说都是个麻烦,再也不想管我的事了吗?”
“既然当初选择把我丢掉,又凭什么管我的事,瞒着我去伤害我在意的人?”
邵远有些怔住了。
沈纵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样重的话,哪怕他现在语气还是平静的。从小到大,沈纵也在他面前最多也只会说几句调侃他的玩笑,几乎没有真的对他露出过脾气的时候。
他很想反驳,但偏偏这些话,又的确是他当初在处理姜道勋的事,在气头上时对沈纵也说过的。
他也清楚,沈纵也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毕竟尽管他这样说了,后续仍然一直在帮忙处理着他的事。
只是沈纵也从来没提过,他还以为,这些话他早就忘记了,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他喉结轻滚了下,“…小也。”
沈纵也垂下眼,没有看他。
片刻,他语气轻描淡写,“远哥,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从小生活的环境特别单纯,我养成的性格也很善良。”
“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也知道唐黎从来都不愿意生下我,是你劝了她,才有了我。”
这还是邵远第一次听到。他有些愣住了。
“我不是在K国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沈纵也说,“我很小就知道了。所以以前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被你们抛弃,怕你们哪天真的不要我了。”
他淡淡抬眼,“我也不善良。我只是发现了,帮助别人的时候,就会获得关注。我那时候太需要这些了,所以才养成这种习惯。”
“包括学语言也是,学音乐也是,参加那些比赛和演出也是。我想和别人交流,被别人看到,被他们记住,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但这些都太短暂了。你也知道,我很缺爱,但比你想的还要严重,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底洞。”他看向邵远,“所以在你和唐黎把我扔给周怀山的时候,我不怪你们,我只觉得我终于解脱了。”
“终于被你们扔掉了。终于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谁抛弃了。”
他语气平静,“我也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那天坠楼的为什么不是我?要是我能代替关洛就好了。”
“小也。”
邵远下意识喊他名字。他眼圈也有些红了,神情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当时忙着联系各种人,也没太关注沈纵也的状态。他印象里,沈纵也当时只是很平静,但他从小就不是喜怒形于色的性格,于是他当时也只以为,他只是一时沉静在发生的意外里没有反应过来。
他从来没想过,他当时在想这些。
沈纵也看着他,轻轻提了提唇角,语气平淡。
“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相比他的震惊与后怕,沈纵也显得要沉稳冷静许多,情绪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琢磨不透。
“远哥,”他垂下眼,“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很照顾我,哪怕我的确是个麻烦,你也承担了远超你该承担的责任。”
“所以这些话,我不是在责问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成长的过程没你想的那么轻易,我也不是什么善良健全的小孩。”
他轻笑了下,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当时找她的时候,没有说过什么近似她配不上我的话。”他淡淡看向那份协议,“也没有把我描绘得多么高尚,把她对我的感情贬低的一文不值。”
邵远没有说话。他现在的心情,更近似于不敢说话。沈纵也的确长大了,把他的谈判技巧学了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他的话语和逻辑带进去了,可却毫无办法。
他或许不了解完整的沈纵也,可沈纵也却太了解他了,他早就猜到他会和林听宁说什么,也知道对他说什么最伤人。
邵远叹了口气,揉了揉抽疼的额角。
“…我的确说了。”他承认下来,“因为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孩子来看待。虽然结果的确就是伤害到了听宁,但当时我不可能因为心软,就放任一个不清楚意图的人待在你身边。”
沈纵也视线微抬。
“你不清楚她的意图?”
他并未因为他打出的感情牌而松缓态度,反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字一顿地问。
“她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什么能让你看不清楚?”
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到底是你看不清,还是你看清了也不愿意相信?”
邵远皱起眉,“我——”
沈纵也打断他,“你和我说过吧,说你觉得你跟她是一类人,说你们都没有办法全身心为他人付出,没有办法向别人托付自己。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你们相近的家庭?”
“可她和你不一样。”
“我们分开以后,我回G市别墅收到的那份快递。”沈纵也看向他,“那把吉他是她送的,你在旁边你也清楚,那把吉他的价格,对她来说需要攒多久的钱,她当时一个人在S市生活,实习甚至没有工资。”
他此刻在对邵远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如果这件事离当时太远,那就说回这份协议。”他拍了下桌面,协议被震得移了位,“协议的赔偿款她倾家荡产都不可能赔得起,可她还是同意跟你签字。你难道在那时候,还看不清楚?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窗外的雪欶欶地落下来。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夜景被遮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情绪终于尽数倾泻出来,可邵远却无法在此刻利用这一点。
他很清楚,尽管沈纵也最终还是没能收住情绪,他的判断却还是准确的。
那晚林听宁答应和他签协议的时候,他的确就已经意识到了,她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人。
后面她做的种种,都不过是在反复验证他当时的感觉。尤其是在给她按照协议转赔偿费,却发现她把银行卡都注销了的时候,他内心也真正感受到了对她的愧疚。
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选择相信她?
邵远皱起眉。他也是此刻才察觉,自己当时那样做决策的真实原因。
尽管他意识到了,他却仍然不肯相信。因为林听宁和他的身世太像了,同样成长于不受人重视也无人托举的家庭。他把自己投射在了她的身上,他不相信她,其实是不相信自己,会是那种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情感舍弃自身利益的人。
“她不像你。”
桌面的茶已经凉了。沈纵也抬起茶杯,将那杯过浓的茶倒进茶盘中。
他淡声,“我也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只能做喜欢的人身边的一个朋友。”
邵远猛然抬起头。
半晌,他心里复杂地说不出话,只能苦笑。
他是真的以为,虽然他给沈纵也的关爱可能不足,但至少保证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
但他能说出这句话,是真的证明,他是真的很早就什么都清楚了。
连他在心底埋藏了近三十年的感情,他都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没有任何好说的了。
他放低态度,温声道,“好,是我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纵也倒扣茶杯,站起身。
“和她道歉。”
“我早就和她道过歉了。”邵远看向他,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听宁还说不怪我。”
沈纵也没理会他,拿下外套,向门口走。
邵远也站起身,跟上他,语气无奈,“那你要我道歉,我总得见到人吧。你现在带我去见她,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我都大老远从A国跑过来了,凌晨十三小时的飞机,体谅一下老人家行吗?”
沈纵也站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盒,抛向他。
邵远接住
了药盒,是一盒速效救心丸。
“……”
“她没原谅你之前,别再联系我。”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门。
邵远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揉了揉额角,真不知道他这脾气像谁。片刻又想通是像谁了,忍不住扯了下唇角。
……
傍晚八点。
江连云终于酒醒了一点了,把饭吃完了。林听宁把啤酒罐收好,和外卖放在一起,准备离开时一起带走。
江连云眯了眯眼,“徒弟。”
林听宁抬起头。
江连云站起身,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
她往阳台去了,林听宁忙放下垃圾袋跟上她,扶着她手臂,怕她摔下去。
江连云在阳台,拿出烟盒,敲了根烟,叼在嘴里。
夜里的风寒凉,带着飘雪。她半靠在栏杆上,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了烟,含糊不清地问。
“我如果回浦江工作,你乐意吗?”
林听宁微顿,唇角没忍住露出笑意,“真的吗?”
江连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也扬了扬唇角。
“有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