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纵也淡声,“别扯上我。”
林嘉和倒是想扯上他,但这些年,他跟沈纵也向来在公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而沈纵也就是那个黑脸的人,几个股东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愤愤给了方向盘一拳,“我宣布,接下来一个月嘉娱老总你来当。”
沈纵也没抬眼,依旧懒得理他。
遇上红灯,车停在沿江一侧路上。林嘉和食指敲着方向盘,恨不能把从公司成立以来那位股东烦人的行为全都吐槽一遍。
片刻,沈纵也视线从手机上抬高,打断他。
“渠良现在想让你和他女儿结婚,可能不止联姻这么简单。”
林嘉和话音停下,“什么?”
他视线内出现沈纵也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沈纵也说,“上个月,渠良的子公司被起诉行贿,只是消息还被压着。”
林嘉和听懂了,“…你是说?”
“还不确定。”沈纵也关上手机,勾了勾唇,“再看看吧,总不能把嘉娱总裁卖便宜了。”
林嘉和恨不能当场揍他一顿,但红灯转绿了,他只能握住方向盘用力踩下油门,磨了磨牙,“你等着吧,我等下就去发人事变更的通告。”
他一路飙车,很快便到了嘉娱大楼附近。他正打算绕道进车库,沈纵也忽然出声,“等会。”
林嘉和踩下刹车。他侧头想问他干嘛,顺着他视线,就看到了影影绰绰的江岸边,站在不远处栏杆旁的人。
他微顿了顿,还是调转了方向,把车停了路边,又降下车窗。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边不怀好意地笑,“我是不能贱卖,但咱们公司副总倒是给钱就能送过去。”
沈纵也视线未动,轻嗤了声。
天际还残存着夕阳的艳色,浸染了江水。路灯亮了,在路面洒下昏黄的光影。
林听宁微靠在栏杆边,面前有几个穿着工人服装的男人。
她穿着随性,一身简单的淡灰色连帽外套搭牛仔裤。江风有些大,将她耳后的发拂过脸颊。她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挽起发丝,神色专注而认真。
片刻,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打开递给他们。男人纷纷接过,其中一个又拿出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打起火苗递到她面前。
她也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就着那簇火光,点燃。
林嘉和看着,没忍住吹了声口哨。
烟雾缭绕,朦胧了她的轮廓。但她只是将烟夹在两指之间,没有送到唇边。她看着那几个人,嘴唇翕动,又说了些什么,男人纷纷七嘴八舌地和她交谈了起来。
风掠起她及肩的发,她肩膀清瘦,肩颈到下颌的线条都清晰,肤色白皙,眉目温和。
相比于向她倾诉着的人的激动,她目光显得平静,平添几分隔离在外的冷淡。
林嘉和看着,忽然能懂她吸引人的地方。
她像一个矛盾体,是一簇假的烛光,外表温暖,触碰却只有一片冰凉。
就像当年,虽然他总是吐槽,沈纵也给她添麻烦。可他也没想到,她提分手能这么干脆利落,说不联系就再也没有联系。
会让人本能地好奇,她内在的冰冷之下又是什么。
而他也忽然能理解,为什么沈纵也的性格,当初说分手就没有再纠缠她。她这样的人,靠纠缠是没有用的。
他收回视线,又调侃,“就在这看着,不过去打声招呼?”
沈纵也收回视线,淡声。
“她在工作。”
林嘉和微顿。他再次看向林听宁,这才反应过来,她听那一伙人说话是在干什么。
他轻扯唇角,摇了摇头,该说不说,这么多年,这俩人的一些相处模式,还是跟当年一样。
他边发动了车,边心想。
自己刚刚还是高估了。他们这位副总哪里还用给钱,简直是能倒贴钱地送过去了。
-
林听宁那天在江边,碰巧遇到一群带着外地口音商量着讨薪的清洁工。她听了他们聊的内容,感觉会是一个不错的新闻点,便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
几个工人的自述是碰到黑心中介,把介绍费连同工钱一起卷走了。但林听宁回去查了一下,发现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几人碰上的中介,背靠一家资质齐全的物业公司,专门承接那一带商务楼的清洁服务。
但这家公司本身的人力,又来自于另一家并不在S市本地的中介公司。
一环套着一环,中介费层层增收,清洁工的收入却被层层剥削。
一伙人从偏远地区被运来大城市,而且大多还带着妻子一起,起早贪黑工作,夜晚住在郊区十来人一间的棚屋,每个月到手的薪酬才刚足千元。
如果有人抗议,就会以各种理由被辞退,不仅中介费不退还,最后一个月工钱也不发放。
到这还算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林听宁顺着往下查,发现这家公司不仅在S市经营,在全国各一二线城市都有关系隐蔽的分公司,涵盖各服务行业,盘踞在地图上,构成一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
她很快把线索梳理了下,编辑成选题,发给了肖宏。
肖宏很快便通过了,批了一笔预算,同时叮嘱她注意安全。
这条新闻做出来,她这一个月的工作量也差不多了。
她于是连续几天,都在调查这件事,一时没心思关心别的。直到一日,她刚走访完一户人家,打开手机,便看到一条被列表里财经记者疯传的新闻。
【大批艺人提前解约,嘉禾娱乐或将面临资金短缺】
她下意识点开,发这条新闻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但浏览量已经迅速突破了十万。
她并不了解娱乐行业,只大致翻看了一下那篇文章,文内列出了许多数据,却没有数据的信源。
这种新闻是很容易被打假的。果不其然,当晚,嘉娱就发布了声明,称该信息不属实,并将起诉发布方。
然而第二天,一些社交媒体上又开始流传,嘉娱的高层和艺人有不正当关系。
爆料人言语含糊,但暗示性很强,指向嘉娱的创始人。
爆料人同时发布了一系列拍摄模糊的照片,能看清长相的,都是嘉娱旗下的艺人。
一时间,两件事被联系在了一起。嘉娱也很快进行了辟谣,但爆料的传播更广,词条几番上了热搜,当晚才被完全撤掉。
这一边,
嘉娱也在当晚临时召开了线上的股东会议。
发生这种事,稳住投资人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林嘉和先说完了嘉娱对这两件事的处理方案,询问几位股东有什么意见。
一位和渠良关系较近的股东率先开口,“我认为当下,林总还是尽快成婚,最能稳定人心,也可以一次性破除这两条不实传闻。”
另一个也附和,“渠总的千金最近不是回国了吗,听说已经和林总见过面了?”
渠良这才缓缓出声,“是见过了,不过年轻人的事,还得看他们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林总有没有意愿和渠家定这门亲事。”
林嘉和轻扯唇角,心道这群老东西演都不演了。
但他开会前,沈纵也和他商量了对策,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他微笑道,“渠总的千金当然无可挑剔,只是我和她毕竟才见一面。那就麻烦渠总,再多安排几次见令千金的机会,好让我们彼此多了解一下。”
渠良脸上终于泛起些许笑意,“这些都好说。”
会议结束的次日,一条有关渠氏集团要与嘉娱联姻的信息迅速曝光了出来,一时转移了所有注意力。
加上之前的谣言,各路营销号也纷纷下场,编造出系列豪门权斗的猜测。
这件事反转再反转,浦江报社内,也连续关注了几天这件事。
浦江向来和嘉娱关系较好,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发任何消息,但这并不妨碍内部人员吃瓜。
季然刚看完一条营销号的万字分析,忍不住跟林听宁分享,“姐,我看他们都说,这次是嘉娱为解决资金短缺,老板被迫入赘渠家。”
嘉娱在内部人事上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几乎没有除姓名外的公开信息。季然还翻了下网传的嘉娱内部结构图,“你说入赘过去的,是这个林总,还是这个沈总?”
林听宁没抬头,只问,“我让你梳理那几家外包公司法人的关系,你梳理好了吗?”
季然忙把八卦页面关了。但他干了会儿活,又忍不住侧头和她讨论。
“姐,你说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嘉娱想用老板结婚的新闻,来对冲之前说老板跟艺人有不正当关系的影响啊。”
林听宁微顿,沉默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季然不说话了,比了个把嘴拉上的手势,开始认真干活。
那一晚,林听宁独自工作到凌晨一点,才回到公寓。
她心情有些烦闷,在门口看到香水的快递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她快速洗漱完,拆出香水,试闻了一下。
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一点相像,是那种凛冬雪夜的感觉。
她在枕边喷了一些,躺下去,盖上被子。
也不知是不是香水的作用,那晚,她的确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她又再次见到了沈纵也,他和她说起以前的事,说他已经看淡了,也原谅她了。说着说着,他向她递来一包喜糖。
她从梦中惊醒,缓了好一会儿。
天际才刚刚蒙亮。她坐直起来,最后又认命地端起电脑,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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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林听宁手上的这条新闻,在证据链上出现了些许眉目。
她一家家盘查下来,发现这条灰产,还真跟最近的娱乐新闻有关。产业链最后的操盘者,很可能是渠氏集团总裁渠良的私生子渠牧。
这位私生子名义上是渠良的养子,但他跟渠良的真实关系早就是业内心照不宣的事。
这条新闻到这里,还能不能做下去,便不是有她决定的了。
她把所有的证据链,连同那些工人极其恶劣的生活和工作环境的照片,一同发给肖宏,由她定夺。
肖宏没立刻做决定,只让她先等几天时间。
于是林听宁生活忽然空闲了下来。她在家里呆了几天,大部分时间在尝试睡觉,后来实在睡不着了,便又开始看新闻。
网络上讨论热度最高的还是嘉娱的那件事,她浏览了其中一些,有网友截图了几张已经被删掉的帖子,称见到渠良的女儿和嘉娱创始人在各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