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调压得极沉,像在耐心等待她把话说完,又像只是单纯沉溺于此刻怀抱的温软,享受与她肌肤相亲所带来的慰藉。
姜梨手上用了点力,终于将两人拉开些许距离。
夜风趁机涌入,吹散两人之间氤氲的暧昧热意。
姜梨垂下长睫,小声嗫喏:“我困了。明天不是要领证吗,得早起。”
慕辰帆默了会儿,想到白日订婚宴的忙碌,猜想她该是真的累了。
他颔首,声线温润地开
口:“走吧,我送你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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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慕辰帆失眠到很晚,次日不到五点又早早起了。
昨晚订婚宴结束后,慕星遥也在庄园暂住,她的卧室恰好在兄长隔壁。
早上慕星遥穿着睡衣迷迷糊糊起来找水喝,拉开门却见隔壁房门打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出来。
慕星遥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以为自己梦游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显示四点四十七分。
而她的兄长,此刻居然已经穿戴整齐,纯白衬衫的领口束得规整,纽扣系到最上一颗,外套一件质感挺括的烟灰色西装,同色系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简直随时可以出席集团董事会议,或者参加新闻频道的访谈栏目了。
慕星遥困意瞬间散了大半,走上前:“哥,我知道要跟小甜梨结婚了,你很高兴,但是你也太没定力了吧?”
她指向窗外依旧浓稠的夜色,“民政局八点半才开门,如今天都还没亮呢。”
更何况,小甜梨这会儿肯定还睡着。
慕辰帆看她一眼:“怎么醒了?”
慕星遥叹气:“被某位突然开屏的孔雀闪醒的。”
慕辰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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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多,姜梨被母亲的敲门声吵醒。
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在柔软的被褥里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继续睡。
门被轻轻推开,姜吟走进来,看着床上裹成一团的女儿,无奈又好笑:“怎么还睡着?今天不是要领证吗?七点半了,再不起,太阳可真要晒到屁股了。”
姜梨不满地哼了哼,声音带着浓烈的倦意:“冬天的太阳哪里能晒到屁股?我再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姜吟坐在床沿,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怎么这么困,昨晚上熬夜了?”
姜梨裹着被子睁开眼。
昨晚和慕辰帆从湖边回来之后,她确实很久都没有睡着。
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想了什么,一会儿是两人以前在一起时的零碎片段,一会儿又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模糊想象。
总之乱七八糟,纷纷杂杂,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
姜梨撑着身子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穿着丝质睡裙的肩膀。
她抬手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拢到耳后,目光望向母亲,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他呢,起了吗?”
姜吟嗔她:“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赖床?辰帆早起了,比我起的还早呢,这会儿都穿戴整齐了,在楼下等你。”
说着,她拿起床尾叠放整齐的香槟色丝绒晨袍,披在女儿肩上,“快起来吧,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妈妈给你找了妆发团队,领证要拍照留念的,我的宝贝女儿,今天一定要是最美的样子。”
姜梨搂住母亲的手臂,顺势将脸颊靠在她肩头,声音软软地唤:“妈妈。”
“嗯?”姜吟温柔地应。
姜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在斟酌词句:“我记得你跟我爸是婚后才谈的恋爱,也就是说,你们婚前没有感情基础?那你们领证那天,你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很紧张,对婚姻没有信心?”
姜吟被问得愣怔两秒,仔细回忆着,眼底漾开笑意:“我们俩婚前不算没感情,我大学的时候就追过他,结果发现你爸太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我就放弃了。再后来,是你爸爸对我念念不忘,故意给我下套,这才结的婚。”
第一次听说这事,姜梨微微讶异:“您居然还追过我爸呢?都没听你们俩说起过。”
“你爸照顾我面子,当然不会跟你们小辈提起。”
又想到女儿先前那个问题,姜吟猜测,她这是要结婚了,心里紧张。
她思索片刻,又温声道:“我跟你爸领证那会儿,其实没觉得太紧张,反倒是挺兴奋的,毕竟你爸那时候真的很帅,现在也帅。”
姜吟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你妈妈我一向心大,你是知道的。记得领完证那天下午,我忙工作忙昏了头,直接把已经结婚这事儿给忘了,下班后习惯性地回了自己家。结果害你爸准备了一桌子菜,空等了好几个小时,却连我的人影都没等到。”
姜梨被逗笑:“那我爸真惨。他那么费尽心思才把你娶回家,最后发现你对婚事没多上心,甚至领完证扭头就忘了他这个老公,岂不是要生气?”
“可能有点吧,不过当着我面他没说什么。你爸那人你知道的,凡事只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也不跟我说,闷葫芦一个。”说到这里,姜吟看向女儿,眼神关切,“要领证了,怎么突然胡思乱想,惶恐不安的,还问起我和你爸的事?”
姜梨抿了抿唇,长睫低垂:“我就是有点担心,我们家和慕家原本关系就亲近,我和辰帆婚后若是蜜里调油,那您和明烟阿姨自然是亲上加亲。可是,万一婚后过的不好,或者后面我们离婚了,您和明烟阿姨,我爸和慕叔叔,岂不是也要关系疏远,不尴不尬的?到时候两家的情分,会不会也因为我们两个受到影响?”
姜吟静静看着她:“这些顾虑,你跟辰帆聊过吗?”
姜梨轻轻摇头。
“你这孩子,性格里是有点随你爸爸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爱自个瞎琢磨。感情里最忌讳这个,有时候原本两个人好好的,琢磨着琢磨着,反倒琢磨出问题来了。‘’
姜吟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怜爱,“恋爱,结婚,原本该是奔着甜蜜幸福去的。你如今这么想,等于是把两个家庭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了。如果每天都想着这些,哪还有心思去感受当下的美好?”
姜梨抿唇不语,耳畔的母亲依旧在谆谆教导:“婚姻是需要经营的,不要提前预判未来。我当初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也没觉得我们俩能过到现在,只是想着,你爸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还长得好看,并且洁身自好,我跟他在一起又不吃亏,那就好好过,没有感情就培养感情,你看现在我们这个家庭多好。”
“你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要想,就只问问自己的心,你想不想和辰帆结婚?”
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姜梨面颊微热,轻轻点了下头。
姜吟面上含笑:“那就行了,至于结了婚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小夫妻商量着来,凡事多沟通。不过有一点,你自幼被家里宠着,要什么有什么,向来都是别人捧着你。但在婚姻里,感情是相互的,你也要学会主动。比如自己想要什么,希望他给你什么,都大大方方说出来,不要等着让他猜,他猜不到你又自己生闷气,觉得他不够关心你。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蛔虫,夫妻之间,不必计较谁主动的多,谁主动的少,他只要肯用心回应你,主动就不丢人。”
姜梨想着母亲的话,若有所思。
她以前跟慕辰帆在一起,就是母亲说的那样。
她希望慕辰帆多亲亲她,抱抱她,说点甜言蜜语,或者一起逛逛街,看看电影,而不是一看到她就想着动手动脚,脱她衣服。
可是她拉不下脸,觉得跟他说这种话,像是一种低位祈求,让她没面子,所以她闷着不说,希望慕辰帆自己能想到。
慕辰帆想不到,她就生气,觉得他自私自利,根本不想好好跟她谈恋爱,只想着在她身上发泄欲望。
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甘。
后来,就满脑子想分手。
“我要是能早点听您说这些就好了。”姜梨轻声呢喃,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姜吟拿食指点她的额头,嗔怪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这样老成?”
“现在明白这些也不晚。”她看向女儿的目光里带着鼓舞,“既然是自己认定的人,那就勇敢一点。我和你爸自是希望你们两个夫妻恩爱,百年好合。但退一万步说,即便你们将来不好了,那也没关系,先享受当下的快乐就好。至于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跟家里说,爸爸妈妈接你回家。”
姜梨眼眶蓦地一热,鼻尖涌上酸楚,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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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母亲聊完天,姜梨的心情豁然开朗。
起来洗漱过后,她由着妆造团队给她做造型,自己顺便吃早餐垫肚子。
等她收拾好从房里出来,脸上是清透自然的日常妆容,一头乌黑的长发蓬松柔顺,一半用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另一半柔顺地披在肩头,温婉中透出几分甜美。
身上的衣服,是母亲为她挑的。上着象牙白棉质衬衫,领口缀着细巧的荷叶边,袖口是精致的法式袖扣。下身搭配一条烟粉色的高腰A字半身裙,腰线处贴合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象牙白与烟粉交织,宛如晨曦中初绽的樱花。
一楼客厅,舒明烟正端着一杯茶喝着,察觉姜梨从楼上下来,眼前一亮,笑意盈盈地夸赞道:“小甜梨今天真漂亮,这身打扮又大方又水灵,越看越好看。”
慕星遥窝在沙发里,闻言也跟着点头,眼神却飘向另一侧,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确实漂亮,嫂子一下来,我哥直接看成呆子了,对吧?”
姜梨这才注意到慕辰帆。
他一袭正式的烟灰色西装站在偏厅入口处,身形清梧高大,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无端带了几分热度。
被妹妹这样打趣,他也不恼,只微微敛了神色,抬步朝姜梨走来。
在她跟前站定,慕辰帆略低下头,声音压得低缓,只够她一人听清:“很好看,美不胜收。”
当着一众长辈的面呢,他突然这样亲昵地与她调情,姜梨耳根蓦地一热,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
不知道他是故意在长辈面前演戏,还是出自真心。
姜梨不敢深想,只是问道:“我是不是有点迟到了?”
慕辰帆仍望着她:“没有,刚刚好。”
载他们去民政局的车已候在门外。
与家人道别后,两人坐进宾利宽敞的后座。
车驶出慕氏庄园,去民政局的路上,姜梨想起上车前,慕星遥在她耳边低语过一句话。
狐疑着,她看向身侧西装革履的男人:“星遥说,你今天四点多就起了,怎么那么早?”
慕辰帆微怔,旋即面不改色地看过来:“有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
“那你岂不是没睡好?”
慕辰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懒洋洋问:“开始关心我了?”
姜梨下意识想反驳他,她才没有在关心他。倏而想到刚才和母亲的谈话,她到嘴的话又咽回去,迎上他的目光:“都要领证了,我关心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有片刻的寂静。
慕辰帆眸色微凝,漆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很快又变得深邃。
良久之后,他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有笑意从眼底漾开,目光温润柔和地看她:“放心,不会影响一会儿拍结婚照。”
姜梨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阵悸动,不自在地扭头去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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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民政局一处僻静的侧门停下,两人先后下车。
为避开可能的关注,慕辰帆已提前做了周全安排。
工作人员将他们引入一间独立的私密房间,在此完成所有登记程序。
提交材料,拍结婚照,签结婚同意书,最后两本鲜红的证书被推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