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祎哽咽,瓮声瓮气地嗯着,没忍住,她一头扎进孟修白的怀里,撒娇:“爹地……我好爱你。”
孟修白温柔地环抱住,像小时候拍着摇篮里的baby那样,拍着宋知祎的后背,“爹地也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那要最爱妈妈。”宋知祎比出食指。
父女一同笑起来,这是他们的秘密,那就是他们都会最爱秦佳茜。
“当然。我们都要最爱妈妈。”
父女二人又聊了两句,孟修白告诉宋知祎她的学士服洗干净了,就放在柜子里,如果她还想去学校拍毕业纪念照,大家都能陪她去。
因为这场意外,宋知祎心心念念的毕业典礼拨穗环节终究错过了,可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她只想快点回到中国,一天都不能耽误,“爹地,我想快点回家,我想我的小伙伴。”
孟修白笑,满眼温柔:“嗯,等你明天去学校把该办的手续全部办完,我们就立刻回家。”
随后互道晚安,孟修白没有回自己卧室,而是去了别墅花园。
深夜的英国乡村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一口深渊,露水重,植物上凝结着薄薄一层白霜。香烟的雾一呼出就被冷风吹散,孟修白站在花园里,挺括的身形被黑暗吞噬,唯有指尖一点点微弱的橙光,忽闪忽暗。
远处有鸟在怪叫,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
就这样站了许久,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匀缓而沉稳,不疾不徐地踱近,孟修白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勾了下唇,嘲讽着:“妹夫还是这么鬼鬼祟祟。”
谢琮月不理会大舅哥几十年如一日的嘲讽,优雅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柄木质烟盒,吐出矜贵的三个字:“借个火。”
孟修白掏出打火机,一抛,谢琮月精准接住,擦火,点烟。
二十块一包的烟和三百万的定制烟,同时在这英国的夜里寂寂燃烧。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边,却被亲缘和姻亲关系牵绊
在一起的男人,就这样并肩而立,香烟点上,但都没有抽几口,不过是借这点火驱散黑暗和寒冷。
孟修白忽然转过头来看了谢琮月一眼,对方也给了他一记眼神,平日互看不顺眼两人,在重大事件上永远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
谢琮月:“两个孩子说的那些,你信几分。”
孟修白反问:“你信几分?”
“最多五分吧。他们有事瞒着我们。是大事。”谢琮月漫不经心弹着烟灰,他的儿子他心里清楚,越是冷静越是成熟,就越是在藏事。
以为他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吗?这个小兔崽子私底下找他易家的表哥借用了一支保镖队伍,陪他一起去德国去接人。
不准家里的大人去德国,却要带一支雇佣军规格的保镖队伍,这里面文章很大。
可谢琮月派去跟踪谢迦应的下属传回消息,说小少爷只是在深夜开了一台大众,停在一幢位于Herzogpark的公寓楼下,十分钟后就接到了知祎小姐,期间并没有其他任何人,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孟修白凝视着黑暗:“小应不让我们去德国,不让我们直接去找崽崽,这事本身就有鬼。还有那位格蕾特夫人,有问题。一个独居在慕尼黑的老妇人,正巧那日去巴登巴登户外徒步,又正巧捡到了昏迷的崽崽,又正巧这么好心收养崽崽一个月?而不是把人交到警察局,或者大使馆?”
谢琮月有条不紊地分析: “他们的说法很一致,也很流畅,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是如此,二是彼此对过口供。不论他们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只相信一件事。你我用了这么大力气去找人,结果崽崽就在一个老妇人家里安安稳稳过了一个月,这事离谱。若崽崽真在这老妇人家里,没有任何外力把她藏起来,最多,三天就能找到。”
孟修白沉默了片刻,点头,然后:“也是,妹夫找人的实力我领教过。”
谢琮月:“……………”
这讨嫌的大舅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琮月无语了,一提到这事就心里发恨,冷漠地睨着大舅哥:“当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苒苒跑到天涯海角,我都只需要两天就能找到她。”
孟修白沉沉抽了口烟,随后抬手将烟碾灭,笑了笑,他还是看不惯谢琮月不戴眼镜的样子,越发人模狗样,“都过去几十年了,还记得这么深刻,看来你是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三十四天啊。”
谢琮月微笑,保持绅士风度:“滚。”
孟修白拍拍谢琮月肩膀,“你我知道就好,别告诉苒苒,这件事明面上到此为止,我会私下继续追查。两个小孩既然要瞒,那我们就要尊重他们。小应那边,你多观察,有发现就通个气。”
他揉了揉眉骨,困意终于上来了,离开时还是说了一句:“找崽崽这件事,多谢你。”
没有谢琮月在德国警局的关系,孟修白也动用不了警力。
谢琮月淡淡道:“别贴金。我只是为了苒苒。”
孟修白回到别墅,经过客厅时,发现沙发上胡乱搭着一件粉色外套。
是宋知祎回来时穿的外套,因为屋子里热,说话时就脱了,被秦佳茜随手放在沙发上。
孟修白走过去,拿起这件外套,拇指在布料上细细摩挲。这是非常柔软的混纺羊绒布料,应该还添加了蚕丝和骆驼绒,整件外套的重量特别轻,孟修白知道这绝对不是便宜货。
外套没有标牌,大概是私人订制,也并不是老旧的款式,虽然很低调,但剪裁和纽扣都是时兴工艺。因为妻子的缘故,他对女装有一定了解,知道哪些剪裁、风格是时兴款式,哪些是复古vintage。
那位格蕾特夫人,愿意为了一个意外捡到的女孩,订制如此昂贵的衣服?
孟修白眼底幽深,随后他在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一看,是药盒,里面是许多蓝色药丸。
他呼吸深了,拿了其中一颗放进口袋,随后把外套原封不动地放回沙发。
德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隐瞒的事?
第39章 审判(含雕量90%)
从慕尼黑飞往南非一共十二个小时, 时霂从欧洲来到了非洲的最南部。
落地时,当地正值凌晨四点,天色昏黑, 远在北半球的慕尼黑和这里时区仅相差一个小时,也处在最香甜的睡梦之中。
时霂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刚要点进WhatsApp发给宋知祎, 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他怕女孩整晚都开着铃声等他的消息,好不容易睡着, 一震动怕是又要醒。
等她明早醒来再告诉她也不迟,时霂微微一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时霂还是有些不放心把宋知祎单独留在德国,但他更不放心让宋知祎跟着他来南非这个危险之地。罢了, 时霂打算天亮后再吩咐哈兰, 在公寓楼周围多增派几名保镖。
其实根本不会有安全问题, 那一带治安非常好, 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著名的富人区, 就连扒手都不会去那边偷盗, 若是仅仅担心安全问题, 那时霂的操心一定过度了。
时霂内心清楚, 他担忧的并不是安全。在飞机上的时间,他仔细复盘了在阿布扎比的那几日, 他一定忽略了某个细节, 就是那个细节让他可爱的小鸟变得有些奇怪。
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她依旧会在夜晚睡觉时依赖地钻进他怀里取暖,会在他离开时反复叮嘱要他注意安全,这都是爱他的表现。
那他担心什么呢?
时霂无法自洽, 同时也在掩耳盗铃地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撒了一个无法被原谅的谎言。但他已经认识到了事情的严峻,也决定尽快修复这个谎言,就像用刮刀轻轻抹平蛋糕上的奶油般,悄无痕迹地埋藏一切。
最终时霂把所有担忧都归结于小鸟的性格太跳脱了,天不怕地不怕,不多看着她,她肯定又会受伤。
他作为年长几岁的丈夫,多操心调皮的妻子,这是非常正常的。
经过改造的全方位防弹越野车被起重机缓缓从飞机的腹部货舱中吊出来,等一切准备妥当,时霂在机组人员恭敬地挥手告别中走出机舱。
凌晨四点,青黑色的天空宛如一片死寂沉沉的潭水,月亮早已消失在天际,太阳还在地平线之下,万物都在沉睡,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黎明。
时霂走下舷梯,看了眼这幽黑到令人生畏的黎明,随后行色匆匆地坐进防弹越野车内。
没有休息的时间,一到酒店就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络绎不绝地人排队等着和时霂会面,从当地武装势力的头目,到当地政府官员,到矿工工人代表,到南非分公司的属下,再到矿区所在部落领地的酋长,连午餐时间也在谈事。
在各方势力中斡旋谈判是一件耗费时间也耗费精力的工作,一直到晚上八点,时霂这才回房间稍作休息。
时霂先去洗了个澡,换上一件舒适却不随意的短袖针织衫,抓出一个好看的发型,干净清爽地坐在沙发上,这才郑重拿出私人手机。
WhatsApp并没有来自小鸟的消息,他蹙了下眉,随后展开眉头,思索一番,然后发去:【小雀莺,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太忙,一直没来得及发消息,原谅Daddy。想念你。】
发过去三分钟,对面回过来:【我也特别想你,Daddy!】
时霂嘴角勾起笑,拨出了视频。他知道他的小鸟不爱打字也不爱语音,最喜欢的就是视频。
拨出两秒,视频被对方挂断。
时霂:【不方便吗?】
过了半分钟,对面发来:【Daddy,我在洗澡呢~】
时霂沉默下去,温柔的蓝眼一瞬间变得锐利。说实话,这是非常正常的一个借口,谁都会在洗澡的时候拒绝一切视频来电。
但小鸟不会。
她是会故意在洗澡的时候和他打视频的调皮鬼,还会故意晃来晃去。
她喊了Daddy,说明她心情很好,但心情很好,却在洗澡的时候挂断视频。
时霂没有着急回复,而是拿出工作手机,平静地拨通他派去保护宋知祎安全的保镖的电话,一阵漫长的嘟嘟声,直到电话因为无人接通而自动挂断。
时霂滚了滚喉结,随后拨通宋知祎的电话,依旧是自动挂断,这是一通注定抵达不了目的地的电话,远在慕尼黑Herzogpark的公寓里,宋知祎的手机孤零零地响着。
拨通三次,没有回应,时霂陡然站起来,俊美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蓝眸雪亮,像一把利刃。
气压低沉,空气里宛如覆着一层薄霜,他迅速用专线拨给赫尔海德庄园,哈兰在第一时间接通电话。
他很少动用这条被买断的紧急专线,不论何时何地,即使身处没有任何信号的热带雨林,也能直接一秒拨通赫尔海德庄园的座机。
“先生,有什么吩咐?”
“派人去Herzogpark,看看Aerona在不在。”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那条【我在洗澡】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对话框里,没有得到回复。
时霂点了根雪茄,望着落地窗外的游泳池,玻璃映出一道沉默的身影。游泳池风平浪静,在夜晚的月色中波光粼粼。
半小时后,哈兰拨来电话,彻底掀翻了这些日子所有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先生,夫人不见了,两名安保被人用麻醉剂迷昏,预计已经昏迷一天,公寓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监控也没有任何痕迹,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是昨天下午两点。”
时霂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大脑发空。心脏好似一颗坚果,被锋利的鸟喙撬开,看似坚硬的果壳,蓦地,碎得稀烂。
他的小鸟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谢迦应把他活这么大所有的智商都用上了,该想到的全想到了,但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敏锐。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找的那个人只说了一句Daddy我在洗澡呢,就暴露了,让时霂提前整整一天知晓宋知祎已经金蝉脱壳。
不过即使时霂提前一天知道也无力回天,载着宋知祎的飞机已经起飞。
她会飞越西欧平原,高加索山区,再经过克孜勒库姆沙漠,最后越过世界屋脊的雪山,飞进中国的领空。
谢迦应很有些坏劲儿在身上,还睚眦必报,一想到洋鬼子发现崽崽不见了,那调色盘一样的面容和心情,他就爽得大呼快哉。
洋鬼子就该被狠狠上一课,这就是中国老祖宗的智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迦应是爽了,那个假扮宋知祎用来迷惑时霂的人可就倒了大霉。谢迦应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他随便在暗网发布了任务,报酬不高,才八个门/罗/币(一种虚拟货币),毕竟任务的风险也不高。一切接洽都在暗网进行,ip虚拟,货币虚拟,极难追踪。
这个倒霉蛋是一个二十岁的美国小伙,住在佛罗里达州,他用谢迦应提供的账号密码登陆了属于Aerona的whatsapp账号,他的任务很简单,回复那个备注为“Daddy”的人的消息,时间是两天,两天后,他将注销这个WhatsApp号。
这小年轻第一次在暗网上接任务,颇有些兴奋,还研究了一下如何假装二十岁的淑女小甜心和Sugar Daddy聊天,只可惜聊了两句,他还没有发挥够,这个“Daddy”就不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