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佳慧闻言,微微一挑眉。
瓷勺碰在碗壁,发出轻微的响动,崇立元放下碗,拿过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传来:“这个不要紧,按他们的意思来,到时候我再往上添点。”
崇骁“嗯”了一声。
随即饭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瓷器和刀叉轻碰的声音。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几人抬头看去,见南书瑶从上面慢慢走下来。她的眉眼间有些困倦,但还是弯着眼睛,笑眯眯地和两位长辈打招呼。
“叔叔阿姨,早上好。”
“早,书瑶。”童佳慧朝她招手,“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南书瑶抿着唇笑,“嗯…睡不着了。”
佣人很快拿了餐盘上来,南书瑶在崇骁身边坐下,听到崇立元问她:“看看早餐合不合胃口,或者有什么想吃的,让厨师去做。”
南书瑶连忙摇头:“这样就很好,我不挑的。”
崇骁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低声问她:“怎么醒了?”
“不知道,”南书瑶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你走之后我就醒了,然后怎么也睡不着了。”
崇骁眉眼间染上一缕无奈,伸手轻捏她的耳垂:“吃完饭陪你去睡。”
南书瑶弯起眼睛,点点头。
她的眼下带着点乌青,没睡好,胃口也一般,小口小口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一顿饭吃下来,崇骁往她餐盘里夹了不少东西,崇立元和童佳慧也不停在说“书瑶吃点这个”,“多吃点你太瘦了”,“小小再给她夹点”,于是她的盘子到最后几乎冒了尖。
南书瑶听得耳尖泛红,一边点头应着谢谢,一边往嘴里塞。
这种与长辈同桌坐着,瓷碗碰撞、热气氤氲的温馨早晨,对她来说…无疑是有些陌生的。
十二月底的时候,她正式来崇骁家里拜访过。
他家离市中心有段距离,是比较隐秘的别墅区。三层别墅装修得十分有格调,家具的颜色样式和摆放位置应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玄关或前厅都布置得很温馨鲜活,让人一进门就不禁心生亲切。家里佣人不多,但训练有素,每每和她对视时都会给予礼貌微笑。
而崇骁的爸妈则是比她想象中的要亲和太多。他们见到她就立马迎了上来,行为举止随和温柔,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妇一样和她唠家常,聊生活,询问近况。
崇叔叔是个比较严肃的人,但每次都会温声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也会记得她喜欢吃辣,昨晚还专门让厨师做了湘菜。而童阿姨则是个心态年轻、特别有情调的可爱阿姨,每次与她见面都会拥抱她,喊她“小书瑶”,临走的时候再塞给她一份小礼物,有时候是手工饼干,有时候是精致的小发卡。
她在来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能够如此自然地融进这个家里。她想象中的那些不好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
……也可能还没完全融进去。只是她的心里太过向往这种家庭氛围,所以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个家算得上熟络——但,她想,至少现在看起来,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很欢迎她。
南书瑶戳着盘子里的黑胡椒肠,心里酸酸涨涨的。
说实话,她真的,非常非常向往。
不用面对忙忙碌碌接电话、难得坐下吃一顿早餐却吃不安生的父母,不用一个人和冰冷的客厅、孤独的餐桌说话,可以和喜欢的长辈们、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一顿极为平常的、热气弥漫的早餐。
这种生活,她觉得很温暖……甚至产生了一丝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明明她自己有家……
“书瑶,”
童佳慧坐在餐桌对面,神色温和地喊她。
餐桌上的花是每天现换的,不同节气的都有,昨天是百合,今天的是一束淡蓝的洋桔梗,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她的目光穿过盛放的桔梗花,温柔地落在南书瑶脸上。
“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她笑着说,“在自己家里,随心所欲就好,不用说这么多谢谢,也不用那么紧张。放松一些,开心一些。”
整个客厅浸在淡金色的光晕里。
不远处的落地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梅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随着风轻轻地动。光影里,花瓣缓缓落下,慢悠悠的,像是时间也变慢了。
南书瑶怔然看着这一切,桌下的手突然被握住,包裹进手心,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而来。
她回过神,连忙用手摁了摁眼角,将弥漫而上的水汽压了回去。
“好的,”
她弯起眼睛,笑着回答。
“我会的。”
第89章
五月底, 骄阳似火,万里无云。
从三月份到五月份,经历完一整个长周期的、令人焦头烂额的毕业答辩, 又从整天奔波的忙碌面试中抽出空来,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操场上,迎来了他们大学生涯中最后的一场典礼。
操场上人声鼎沸, 他们散落在操场上,学士服的黑与学位帽的穗子汇成一片流动的海。
典礼还没正式开始, 不少人正凑在一起拍照,女孩们理着沾湿的刘海,扯扯碎发,把下巴收尖, 帽檐上的流苏甩来甩去, 晃成一道道光弧, 欢乐的尾音散在空气里, 被阳光晒成亮晶晶的碎屑。
笑声、呼唤声、快门声搅在一起,被热风吹散又聚拢。
这一天之后, 他们可能就要各奔东西, 天南海北难以相见, 但在此时此刻,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袍子,站在同一个太阳底下, 被同一阵风吹过鬓角。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短短的一团,紧紧挨着,像是要将这一刻永远留住。
天蓝得不真实,几缕云丝被热浪逼到了天际线边缘, 远远观望着这片沸腾的人间。
主席台两侧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烈,花瓣边缘被阳光烤得微微卷起,成排的冬青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太阳一照便闪着碎光,在地上投射下一片阴凉。
树荫下,身形挺拔的青年身着白衬衫,打着领带,随意瞥着手里的纸张。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在他脚边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不远处有人探头,朝这边喊道。“崇骁,准备一下,马上该你上台讲话了!”
“好。”青年应了声,重新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南书瑶弯着眼睛,歪头与他对视:“紧张吗?”
崇骁轻笑了声,无奈地揉她脑袋。
“崇学长好难得演讲一次,”她将双手交叠背在后面,俏皮地凑近他,眨眨眼,“上回看还是直播回放,这次终于能现场目睹风采了。”
女孩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披着,被风吹起几缕,拂在他衬衫袖子上又落回去。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发丝便镀了一圈金边,碎发毛茸茸的,可爱得让人心痒。
她这副明媚的样子,与大一的时候判若两人。
像是被暖阳浸润已久,所以外壳上的那层冰终于融化,露出了最本真的柔软内里和闪亮的灵魂。
崇骁看得喉结微滚,伸出手,准备将她揽入怀中。
“等下,”女孩挡住他,视线下落,“你的领子翘起来了。”
她靠近他,扬起手,白皙的指尖碰到他领口,认认真真地把他被风吹起的领边翻好,又理了理他的领带——今早出门前,她亲手给他系上的。
“好了。”
南书瑶抬眼看向他,睫毛像忽闪的蝶翅,澄澈目光里全然倒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却占据了全部。
崇骁与她对视,声音微哑:“刚刚的称呼,再喊一声。”
“什么?”
南书瑶反应了两秒,看着他明显变深的眼眸,耳尖红了起来,小声说:“…崇学长。”
喊完又不好意思,嘀咕道:“这么喊你的人肯定不少,干嘛……”
话音还未落下,唇就被轻轻吻住。
那是一个温柔的、轻得几乎透明的吻。
五月的艳阳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发亮,发亮的月季,发亮的横幅与彩带,发亮的主席台话筒,发亮的白衬衫,发亮的、年轻的脸庞。
风穿过树梢,拂过花丛,裹着甜香和青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贴上来。
典礼流程并不复杂,校长讲话完便是优秀毕业生讲话。
崇骁身形挺拔站在阳光里,光从他的肩膀两侧倾泻下来,把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线。
南书瑶站在主席台侧,仰头看着他。
阳光实在太烈了,她眯着眼,睫毛上挂满细碎的光斑,目光中的身影仿佛模糊远去,她用手遮住阳光,不舍得漏掉一秒画面。
俊朗的青年随意站着,瞥了眼演讲稿,将它一折,扶着话筒,沉稳磁性的话音顺着广播飘扬而出。
“大家好,我是崇骁。”
“很荣幸作为此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在这里发言,我代表全体毕业生,向悉心培育我们的母校致谢。”
“……”
南书瑶听着熟悉的句子从他口中缓缓而出,不由地弯唇笑了起来。
这种一板一眼的演讲稿,是她昨晚看着他临时从网上东拼西凑写出来的,简直是集模板于一体,没有丝毫含金量可言,可经他的声音出口,莫名就没有这么无聊了。
同学们站在台下,站在这滚烫的、明亮的五月底。他们目光灼灼,戴在头顶的学士帽浸染在阳光下,在讲话结束之后就将被举过头顶,朝天空中飞扬。
南书瑶看着这一幕,已经想象到那个画面,心绪不免被带动起来,飘在空中。
“……今天之后,各位将奔赴不同的方向,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要勇敢地迎接新的挑战……”
崇骁的声音源源不断,平稳传来。
“……最后,祝母校辉煌,祝各位同学毕业快乐。”
演讲稿的内容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崇骁却没有下台的意思。
他微微俯身,扶住话筒,然后侧过头,看向主席台下。
南书瑶措不及防与他对视,怔了一瞬。
“……”
青年的额发被风吹起,眉眼间意气风发。
“同样,也祝在座的各位……”
声音低沉柔和,如流水般传来。
“能够像我一样幸运,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