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下午应嘉在球场和她亲近,那些人看她的目光这么奇怪了。现在回想起,那些目光里或许带着揶揄、调侃、嘲笑、甚至是可怜。
他们在可怜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连男朋友在外面沾花惹草都不知道,还巴巴地跟过来陪他参加什么庆功宴。
她急促地呼吸着,抬起头,任由水珠不断从脸上滴落。
洗手池前的镜子也被她挥上了水,水痕蜿蜒下滑,化成扭曲、模糊的形状。
接着,她从镜子里看见了崇骁。
他站在她身后,离得不近。见她看过来,他走上前,递上了手里的纸巾。
南书瑶接过来,轻声道了谢。
崇骁刚想开口,就听她说:“抱歉,可以请你离开吗?”
“……”
她站在琉璃灯下,整张脸都被水浸湿,看上去脆弱易碎,水珠从发红的脸颊上滑落,洇进衣领里。她的语气礼貌、客气,眼眶红得像马上要滴出泪。
崇骁沉默一瞬,低声说:“可以。”
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南书瑶用手撑住洗手台,长长喘了一口气。
她没办法保持冷静。
特别是在刚刚经历完一场吵架之后,又亲耳听到了这种事。
这样一来,应嘉今天一反常态的举动也都有了解释。是心虚,还是欲望作祟,她感到厌倦至极,不想再去思考。
她是不喜欢肢体接触。每次应嘉要牵她或者拥抱她,她心里都会抵触,下意识想要避开。
她明白原因。因为她心里有道坎,一直过不去。
高中的时候,她曾撞见过应嘉和女孩儿在楼道里接吻。那时他不谈恋爱,但也从不拒绝别人的示好。家境优越,成绩名列前茅,这两个条件无论哪个,都能在一所阶级分明的重点高中里作为资本,吸引无数青春期的女孩。
他耀眼,细心又温柔,懂得照顾女生,南书瑶和他同班三年,受过不少他的照顾,喜欢上他似乎也是正常的事。可她并不是不介意,相反,她完全接受不了他的这种行为,所以只能远远避开。
可应嘉却说喜欢她,要和她谈恋爱。他给她的那封信里真真切切地写,从今以后只喜欢她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让她伤心,甚至在她爸妈面前都发了誓。
现在发生这种事,南书瑶并不意外,只觉得咎由自取。
刚刚被他触碰过的耳侧和脸颊都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
她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水,又一点点压着衣领上洇湿的地方。衣服是白色的,湿掉的地方不明显。她嘲笑自己这时候还在想着这种事,明不明显也无所谓了,她并不想继续回到包厢。
她照着镜子,将头发也擦干,理好,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她沿着走廊,径直往反方向走去,摁了向下的电梯。她静静站立,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
神情平静,毫无异状。
走出大门,站在路边,她用手机软件叫了车。可能是因为地段偏,几分钟都没人接单。
她没打算再继续等,开了导航,沿着马路边走。
走出一段路后,一辆黑车缓缓驶到她身侧,慢慢跟着她。她注意到,停下脚步。于是车也停下。
副驾驶的深色玻璃缓缓降下,崇骁沉稳的眉眼顺着车内温暖的光,慢慢进入她的视线。
他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南书瑶站在夜色里,背后因闷热而出了汗,脚后跟被鞋子磨得隐隐作痛,应该是破皮了。
她全身都累,心也累,实在维持不住礼貌,紧抿着唇问:“有事?”
崇骁看上去不在意她的无礼,淡声道:“上车吧,送你回学校。”
南书瑶拒绝:“谢谢,不需要。”
“我回学校,顺路。”
“……”
南书瑶看着导航上快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没有犹豫多久,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拉开了车门。
她现在脑袋里一团乱,只想赶紧回去洗澡,把身上染到的酒气洗干净,所以无心再推拒,道了谢坐上车。
“抱歉。”
这是崇骁在她上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不解皱眉:“抱歉什么?”
崇骁侧过脸,目光淡然落下:“被我目睹这些。”
南书瑶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缩。
他指的是什么?
是她站在洗手台前近乎呕吐的狼狈神情,还是失魂落魄逃跑离开的模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抱歉有迹可循,因为被一个陌生人看见这些,确实太狼狈、太不堪了。她近乎感到羞耻。
崇骁俨然是一副绅士且善解人意的模样,于是她做不到冷落他的话,轻声回答:“没关系。”
她回答完,又忍不住想。
像他这种阶级之上的人,会在心里怎么想她呢?
懦弱、胆小、退缩。亲耳听到这种事,却连冲进去大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卫生间跟自己较劲。
可她只是想维持体面而已。她不想大吵大闹,撕破脸皮,只想冷静地擦干脸、擦干头发,离开现场。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和解决这件事。
虽然她现在的行为确实跟一个逃兵没有区别。
她能感觉到崇骁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落在自己脸上,安静的车里响起他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
南书瑶眼睫一颤,终于抬眼看向他。
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比传言更胜一筹,眉眼锋利,矜贵又淡漠,身上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没有任何装饰物。可即便这样朴素,也无法掩盖骨子里的气质,他只要坐在那,似乎就与别人与众不同。
那是由物质堆砌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淡然和底气。
南书瑶和应嘉不同,虽然两家交好,但她的家庭不算富裕。她的父母总是会和她说,这样家境又好又喜欢你的男孩子很少见,你更要好好维系感情,要把应嘉牢牢抓在手里,让他多帮衬你,这样你以后的路会走得更顺……
她无法和崇骁一样,拥有这种淡然和底气,直接说出“不是我的错”。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不可避免地,会有一瞬的自我怀疑,怀疑现在这个局面也有她不可推卸的一部分责任。
是不是她太矫情了?就是亲一下,又怎么了呢?为什么过不去那道坎,为什么那么不情愿,以至于闹成现在这种地步?
头顶的阅读灯落下淡光,崇骁看着她,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你的错。”
南书瑶的眼睫发颤,快速地眨了几下,才把眼角那一抹酸意给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涩然回答:“……当然不是我的错。”
崇骁没再说话。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往内扣紧。
十几分钟后,车平稳地开进生活园区,停在一片竹林边。
这片竹林在园区人工湖的边上,正好靠近她的宿舍楼。这个点是晚课时间,周围一片寂静,树影婆娑落下。
南书瑶客气道:“其实停在大门口就可以了。”
崇骁声音淡淡:“这里下车,不会有人看见。”
南书瑶明白他是不想和自己传出绯闻,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个,车费的话,我微信转你?”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
她虽然不懂车,但大致能从方向盘的车标上看出它不菲的价格。先不说油费多少,人家都说了顺路,也根本不差她这点钱,她现在这么说,听上去倒像在侮辱人。
她刚想改口,就见崇骁点点头,动作自然地拿出了手机:“我加你。”
“……”
她无言以对,翻出二维码递过去。
趁着崇骁发验证消息的时间,她犹豫了一下,翻出打车软件看了看计费,然后在心里凑了个整,通过好友申请,迅速转账过去。
崇骁垂眸看向屏幕上醒目的二十块钱,眉头都没动一下,收下了。
见他没有发表什么异议,南书瑶轻松不少,伸手解开安全带:“那我就先走了,今晚谢谢你。”
“不用谢。”崇骁随意地捏着手机,侧脸阴影分明,有些突兀地说,“回去记得处理一下脚上的伤,最好不要沾水。”
南书瑶一怔。
她下意识缩起脚,脚后跟磨破皮的地方传来隐痛。
“……好。”
咔嗒一声,车门打开。
女孩纤瘦挺拔的背影径直向前,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树影下。
崇骁往后靠,轻轻舒了一口气。
阅读灯长久亮着,无声无息,将这一小块区域沁染柔和,又被隐私性极佳的玻璃尽数挡下,没有丝毫泄露。
他略微侧目,看向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转账消息,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4章
南书瑶回到寝室,洗了很久的澡。
确认自己身上再也没有那股酒气之后,才关了水,擦干净,走出浴室。
寝室里开着空调,温度有点低,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冷吗?”方渠看她,“要不要调高一点?”
“没事。”
南书瑶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桌前坐下,她才想起了脚后跟上的伤。
那双皮鞋她很少穿,皮质比单鞋要硬很多,没穿习惯。一晚上穿下来,两个后脚跟上挤压摩擦出了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此时伤口泛着渗血的红。
忘记崇骁的提醒了,她想,碰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