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林知青!你可算回来了!”
林见春看她这表情不像是单纯的高兴她回来,只是手里还扶着车呢,还是先把东西卸了再说其他吧。
“给你们带了点海城那边的水果,你们拿去分分。”
那十几斤水果给了黄二姐几个,现在大头给武琪,还能剩下几个拿去给牛队长和吴村长尝尝。
“谢谢!走,我帮你扶车回去放东西!”
走到半道武琪就已经控制不住想要往外吐话的谷欠望了。
“你这回探亲假可真错过了好多事儿!”
“怎么了?”
“就先前山里闹野猪那回!事后我们不是讨论过那些野猪应该是深山里头被老虎撵出来的吗?结果过年那几天闹出来了,村里好几家都被驻地带人来翻了个底朝天,说是山里逮到了几个敌特,那几家里头有一个跟他们是一伙的,闹了好几天才查出来究竟是谁,把其他几个放了回来。”
“怎么还扯上敌特了?”
“好像说是鬼子撤离后的遗民后代,那几个敌特进山之后就跟他联系上了,说可以带他回故乡,得亏那几个人没对村里的人起坏心呢,不然指定得闹更大!”
听到大队出了敌特,林见春不可谓不惊讶。
红旗街道也是逮到过敌特的,但那回那两个敌特是从省城逃窜过来躲避追捕的,也是多亏了街道那些好事的婶子阿婆才被逮住。
躲避期间那俩敌特也不是没尝试过搞群众腐蚀,但毕竟大多数人都吃过战乱的苦,对敌特可谓避之不及,根本没人会被那些敌特嘴里根本没影儿的利益说动叛国。
没想到东旺这个大多数社员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野之地倒出了隐藏极深的敌特!
“没出事就好。别的呢?那两个病歪歪的办没办病退回城?”
“那肯定办了!兰知青也是难得硬气了一把,你走没两天她就登报跟蒋知青撇清了关系,不过她家里多半有意见,过年那几天都没歇空,隔三差五的给她寄信。”
“我走的时候蒋知青和王知青也还没出院,他俩直接从公社医院走的么?”
“那倒没有,还是回来收拾了被褥才走的,听着蒋知青那意思出了事儿他还挺后悔的,还有婶子瞧见他跪在那边院子门口求兰知青原谅呢!”
林见春咋舌。
那可不就是三哥说过的“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哎呀,差点说漏了!你一定猜不到蒋知青为啥后悔!”
“说说看?”
“哼,他瞒得可好呢!要是这回没撞上野猪群,我们还不晓得他这半年把王知青骗去过山里好几回,还是俩人被撞断肋骨送去医院才知道王知青还被撞得流产了!”
这下林见春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怪不得当时在山里她就看兰花的表情不对呢!
原来当时就摸出来王娇娇怀孕还流产了!
不过蒋政也是胆子大。
王娇娇可是省GW干部的侄女,这蒋政居然还敢一边拽着兰花不放,一边还骗王娇娇的身心!
“那……那兰知青跟蒋知青断了关系,王知青家里应该会让他们结婚吧?”
婚前闹出事儿来往严重了说可是能判刑的,依王娇娇对蒋政那黏糊劲儿,主动上告肯定不现实,但借此一难把人绑死她应该还是能想到的。
“结!肯定得结!事儿闹那么大不结婚没法收场,而且王知青落胎伤了根本,医院那边说她以后想怀可难呢,她家里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蒋知青,除非他愿意结婚,王知青也愿意站出来护着他。”
“!”
这消息真是一个比一个爆炸!
武琪忍了个把月才等到了可以聊这些的人,这一通说可算过了瘾,等帮着林见春把行李搬进了屋,她才幽幽叹了口气。
“明年咱俩干活可不能像今年这么轻松了。”
“怎么说?”
“许知青和李知青回城了!你说他俩大小伙子才下乡半年,平时干活也没见累着啊,怎么就受不了跑回去结婚了呢?”
林见春愣了下,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怎么?还不许人家是真遇着合适的人才结婚的呀?”
“他俩这半年全在大队待着,哪有那功夫跟老家的姑娘相亲?再说了,他俩真有合适的对象,当初又何必跑来下乡呢?这才半年,根本没有请探亲假的资格,也不知道大队长怎么会给他俩签批条。”
“……”
林见春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算了。你还不知道吧?兰知青那边的天麻培育失败了,不过有几样蘑菇倒是让她种活了,估计开春之后大队就会建个棚子安排人种蘑菇,到时候我去求一求兰知青,让她把我要过去给她打下手。”
“种蘑菇?是打算继续跟副食品站合作吗?”
“嗯呐,不止可以卖给副食品站,到时候还能卖给酱厂,开发新的酱料,不过现在那些菌包还没出货,副食品站那边也还没去谈,等真种出来了再说。”
能种蘑菇也好。
多一份工就多一份收入,东旺大队只会越来越好。
第47章
兰花的蘑菇种出来之前, 东旺大队先迎来了从首都过来接人的车队,接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牛棚那几个改造对象。
林见春当时就过去凑了热闹, 看着几位老者木愣愣地上了车,也看到了陶文斌没憋住落下的泪水。
社员们也没想到下放牛棚改造的人还有平反回城的一天,要不是车队配了带木仓的士兵,他们估计能上前拉着人好一通问。
不能靠近车队, 他们只能在几米远的位置低声议论。
“没想到啊!以前隔三差五的批斗一回,我还当他们犯了多大的错误,没想到现在回城还有车队来接!”
“是哟!幸亏我们对他们不算坏, 不然我可不敢想以后会被怎么打击报复!”
“那还不是大队长管得严啊?这要搁其他大队, 连几岁的娃儿都能跑牛棚打砸去。”
“那倒也是……”
东旺大队的改造份子平反回城就像一个讯号。
1977年8月农忙时, 随同驻地抢收队伍来的还有政委带来的消息——老领导有意恢复高考, 鼓励下乡知青继续学习以待将来回报祖国!
这个消息让大队知青点彻底沸腾了起来,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武琪也疯癫了似的上跳下窜。
“我们是不是得把以前学过的东西捡起来啊?要不要去城里买书?我这学过的东西这几年可全埋地里了!”
“城里哪还有书?高考肯定不能考中学那些课本上的内容,要捡起来的是我们小时候那套代数、化学!”
“那可咋办啊……”
“别急,恢不恢复还有待一说, 而且恢复时间还不见得是多久呢,等通知下来肯定会有人解决书本的问题。”
“也是。不急……不急……”
恢复高考的消息终归没被大部分人知悉,就算知道了,东旺大队乃至砂河公社、南兴县城的居民也都在怀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直到10月21日各大报纸刊登了高考恢复的报道,并提醒广大考生于一个月后准时参加, 大家的脑子里才对“恢复高考”有了确切的概念。
消息落到实处, 林见春那颗心也跟着稳稳落了地。
尽管目前对她而言高考根本算不得多难的考验。
知青点的人同样激动,武琪更是抓住她不停问询。
“林知青!我们是真的能回城了吧?不是病退,不是结婚, 是凭自己的本事回城,对吧?对吧?”
不等林见春回应,知青里已经有人喜极而泣。
“对的,我们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回城了!”
高考对于一直坚守本心的知青,尤其是不愿意在乡下结婚就此蹉跎一生的女知青而言,无疑是一道龙门,只要付出努力,哪怕一次不成,他们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十次机会!
武琪乍然哭出了声,手里捧着已经长出蘑菇的菌包的兰花也无声地落下了泪,还有知青点二十几个面对黄土麻木了好几年的男男女女,在这一刻都再也无法抑制眼眶的酸热感。
“……我们得去城里买书吧?”
有人先回了神,大家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对!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我们得抓起以前学过的知识,这可是个繁重的任务!”
“城里要参加高考的人肯定也多,我们现在赶过去能抢到书吗?”
报纸刊登得太突然,在这个消息确定之前城里根本不敢贩卖学术相关的书籍,中学课本也只有《工基》、《农基》,现在这种情况下能找到从前高考相关参考书的地方只有县里的图书馆和各个废品站,他们真的赶得上吗?
气氛一时萎靡,沉默了半天的林见春轻轻吐了一口气,到底站了出来。
“我这儿有书和习题,但都只有一套,你们要看只能先抄到本子上。”
大家都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回顾从前,林见春不下地的时候确实总是待在屋里不出来,而人总不能一直窝在一个地方发呆,那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在看书学习也就说得过去了。
“那先谢谢林知青了,我们分工合作,尽量早点把书抄完还你!”
林见春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看那些课本。
知青点安排了武琪跟林见春回去取书,一路上,武琪难得沉默,直到拿到了写满注释和解题思路的课本和习题,她才眼眶通红的向林见春郑重道谢。
“不用客气的,我只愿大家前程似锦。”
东旺大队的社员虽然不喜欢干活不利索的知青,但面对高考这种人生大事,大家一致对知青请假报以宽容和理解,甚至还有几个热心的婶子主动提出到知青点帮忙做饭,以便他们能够沉下心来学习。
紧张的学习之下,时间有如白驹过隙,直到考试结束小半个月,知青点还有好些人没能从紧张的学习状态中脱离出来。
林见春是其中例外。
在领到试卷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回到大队,第一时间展开信纸给远在首都的程老师写下了满篇的感谢。
但这一次,程老师的回信足足迟到了两个多月,与此前不同,程老师随信发来的是一个不似寻常的厚重信封。
林见春颇有些忐忑地拆开信件,不及看清,一抹鲜红的印章已经先一步印入眼帘。
那是首都大学的入学通知信函!
直到这一刻,林见春脑子里才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极为真切的感受。
除了入学通知书,程老师的回信中还简单介绍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
首都大学再次招生,很多专业都没能重新开设,目前,程老师在计算数学专业担任教授,春季开学后也会带一批新生,所以希望林见春可以继续跟着他学习,待来年研究生院重开,他再带她进行更深层次的数学研究。
计算数学林见春是喜欢的,所以程老师的提议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提笔回信,随后又往家里和海城各写了一封报喜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