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许她选择,比我更能让她过得好的人。”
“但可惜,我目前没看到这样的人。”
“包括你也不是。”
霍擎之这种情绪积压了很多年。
如果姜妩的真实身份没有被媒体曝光,他会继续积压。
他会始终都是她心目中的好哥哥。
他是家中长子、长孙。
懂事起父母就离婚,弟弟选了妈妈。
他顾全大局必须留下来,当继承人培养。
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优秀、要自律、要做表率。
懂谨言慎行,懂运作制衡。
弟弟可以哭闹撒泼,他不行。
所以霍擎之自小冷情、淡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像个程序机器一样,接受家族对他所有的安排。
并且做到最好。
霍应礼不喜欢他这个样子,霍凌一也不喜欢。
霍擎之甚至可以理解。
因为他也会时常厌弃自己。
但是姜妩喜欢。
只有她会缠着他,透过他表面的生硬看到其实哥哥很辛苦。
霍擎之进入集团培养的时候才十几岁。
他很早就开始旁听董事会议。
集团并非一帆风顺,期间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混乱。
股价一跌,就好像是天大的事。
有一次,霍廷山在这种情况下高血压昏厥。
他为了防止叔伯趁机钻空子,作为霍廷山的代理对集团进行决策。
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
霍擎之在媒体的闪光灯聚焦下,从集团出来,上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冷汗。
可他没有感觉。
父亲的助理断了他的网,霍擎之知道,网上这会儿一定非常多他的信息。
或者是集团的新闻。
他们去学校接上姜妩。
然后去医院看霍廷山。
姜妩好像也知道了什么,背着小书包乖乖地从学校出来。
上车后,她放下书包,握着他的手爬到他身上。
抱着他说了一句,“别怕。”
被一直照顾的妹妹说“别怕”,霍擎之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
他只是问她,“很明显吗?”
“不明显。”姜妩很诚实,“我只是猜哥哥可能会害怕。”
“因为我现在有点怕。”
霍擎之扶着她,“看到新闻了?”
“一点点。”
霍擎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出来那个问题,“如果我没做好,你们会怪我吗?”
“可是没有人能够站在你的处境,做你的选择。”
“所以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后来霍擎之没有再问过这句话,跟任何人。
哪怕他站在了越来越高的位置上,做着越来越复杂的抉择。
因为他第一次问出来,就得到了答案。
落子无悔这个道理。
竟然是妹妹教他的。
或许她只是为了哄他。
也或许是她本身就是一个通透的孩子。
姜妩去京市那几年,是集团遭受行业巨变的几年。
房地产下行、泡沫经济、夕阳产业,集团效益连年下滑到恐怖的阶段,急需一个突破口。
霍擎之正式进入集团从业,开展企业革新,扩充集团版图。
正好定在京市,他陪姜妩住在那里。
每一次集团遇到困难,他都会想到她。
直到她出现在他的梦里。
以一种不堪的方式。
此后的霍擎之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往万劫不复的深渊境地越陷越深。
姜妩出事的那天,他不得不去公司开会。
京市公司起步最重要的一个项目资金链断了,合作商暴雷。
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的时候,霍擎之接到了姜妩的电话。
她在哭,但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被人听见,问他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接她回家。
霍擎之暂时放下了没有头绪的工作,去学校接她出来。
姜妩面临的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糟糕。
还没有出学校,周围都是无孔不入的窥探。
所有人都在看她。
对她指点议论。
上了车,就有人对着他们的车拍照。
路恒叫人阻拦根本拦不住多少。
没有两天,姜妩就被清除项目组。
但好在保住了学位,她必须尽快完成学业离校。
那段时间,霍擎之每天接她来回。
这种爆发性的红极一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灾难。
姜妩的手机每天都会被打各种各样的骚扰电话。
她很长时间不能出门,毕业和同学聚餐出去了一次,被变态跟踪。
虽然霍擎之在姜妩身边安排了足够多的保护。
但这些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来说,还是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家里人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因此受刺激。
姜妩只是告诉他,“会过去的。”
她也很快做出了决定。
先离开这里,去美国暂避。
失去了项目组名额,她选择去进修、去深造。
去学从前没有机会学的东西。
去考之前没考过的证书,去弥补、去充实,去填补她人生空白的每一寸。
失去了一种可能,她又创造了千千万万种可能。
她有一个永远不会被局限、被束缚住的灵魂。
她是个足够特别的存在。
特别到失去她,他的生活就会变成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霍擎之从未考虑过没有她的生活。
一天都没有。
她不需要做什么,甚至不需要回应他。
她只要站在那里,她只要成为她自己。
就足够他一次又一次,犯下与世不容的过错。
大概是犯的太错多了。
霍擎之对此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