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 云枳睁大眼, 一副睡着又惊醒、想和他再聊一聊不舍得太快走进梦乡的模样, “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祁屹表情这才有所松动。
他只当刚刚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点逃避是会错意, 细细思忖, 现在这个情境,彼此都不够体面、庄重,压根不算是好时机。
是他太执着把戒指送出去, 反而自乱阵脚。
微末地叹了口气,祁屹重新把人抱起来往那张单人床走, 亲了亲她的发顶, “困了就睡吧, 时间还长,不急。”
闻言,怀里的人终于露出一点彻底放松下来的安全感。
“祁屹。”
她含糊着叫他。
“嗯?”
“晚安。”
像在梦呓。
“goodnighkiss。”
祁屹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勾了勾唇,“睡吧。”
这一刻,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而大山,是黎明前最后的避风港。
高山的雨夜,那么哗然,又那么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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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枳一觉睡醒,外面的天气已然放晴。
雨停约莫已经有五个多小时,向导观察了土壤状况,确定具备进山条件后,便通知半小时后用完午餐、整理好行装在村口集合。
雨林条件相对恶劣,防水的登山鞋和登山杖都是不可或缺,Judy选择的装备注重功能性的同时也兼具了外观,考虑到云枳的专业方向,她还很周全地准备了相机和长焦镜。
等去到村口位置集合,已经到了约定好正式出发的时间,向导抬起手腕看他那块颇有年代气息的石英表,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云枳悄悄扯了扯祁屹的袖子,有些奇怪,“我们的队伍里还有其他人吗?”
祁屹默了默。
须臾,他蹲下身体,掀起她的裤脚就要检查,“雨林山蚂蟥多,袜子扎紧了没?”
“扎紧了。”云枳顾不上提醒她不是第一次深入雨林,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又问一遍,“进山的队伍不止我们两个?”
祁屹起身,原地站定,眉目低垂着示意了下围绕在向导身旁的那只混种边牧。
“还有它。”
“……”
这只混种边牧叫黑仔,是向导养的狗,它会伴随队伍一起进山,这是不久前午饭的时候向导的女儿亲口告诉她的,当时祁屹也在场,所以他这个回答相当的搪塞敷衍。
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只见向导忽然一定睛,对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老爷子。”
云枳本能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两鬓霜白但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拄着登山杖悠哉哉地靠近,身后跟了个架着眼睛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男人。
还远远离着,他就声如洪钟地回应一声,“艾那,好久不见。”
艾那是向导以他们少民内部命名制度给自己取的代称,听两人的语气,他们的关系似乎相当熟稔。
还没从这个场景里完全反应过来,下一秒,老人视线一转,忽然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似是骤然见到意料意外的人,他脚步放慢,眯了眯眼,辨认了好半天,一直到走近了才开口讶然道:“呦,这不是祁家小子吗?你怎么会在这?”
祁屹抄出原先在口袋里的一只手,递出去招呼一声,“卫老。”
云枳背脊一僵。
对比老人的意外,祁屹的嗓音很淡,听不出太多端倪,“这么巧,您也来这边徒步?”
向导凑上来,“老爷子,祁先生,你们……你们认识?”
卫忠贤用微笑代替了回答,随即看向祁屹,笑呵呵的,“远远离着看,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模特在这里取景拍杂志片呢。”
说着,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祁屹一旁的云枳身上,话音稍顿,“这位是?”
祁屹牵住云枳的手,“她是我女朋友。”
卫忠贤挑了挑眉,听他这么介绍,又多看了云枳两眼。
小丫头眉清目秀的,看着倒是和眼前的人很般配,就是不知是怯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低垂着脸,也不在这种场合主动接两句话茬。
“不错,我瞧着你们就登对。”卫忠贤伸手在祁屹肩膀上拍了拍,“什么时候有喜酒喝,小家伙别忘了通知我。”
祁屹回了个场面的笑。
寒暄点到即止,卫忠贤拄着登山杖率先上了摆渡车:“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祁屹牵着云枳坐到了摆渡车的最后一排。
等前面几人的注意力放在了新的话题里,他才不着痕迹看了眼身旁的人,“怎么这么安静?”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像对一切无知无觉,“没有。”
“突然有你的熟人,我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祁屹静了很久。
他按兵不动,只攥了攥她的手心,“用平常心对待就好。”
云枳垂着眼没接话。
摆渡车没开出去太远,在村口往东的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几人最后短暂休整一下便正式出发。
他们这条路线全程十三公里爬升一千米,预计往返需要用时五到六个小时。
卫忠贤和随行的年轻男人走在前,云枳和祁屹靠中,艾那则压在队伍最后。
从落叶林穿梭到热带雨林,空气一点点变得更潮热,没多久就看不见路标了,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
雨后,腐殖土脚感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裹满落叶层的海绵上,一路上,随处可见奇异瑰丽的生物。
艾那除了讲植物动物还讲人文,有毒的红菌,柠檬味的酸蚂蚁,可以古法造纸的树,兽道可能有熊出没,哪些野果是能吃的,随手摘一把分给他们尝尝,哪些是有药用价值,细细分辨后告知他们特殊状况可以救急的,又有哪个方向哪一片山脉曾经炮火连天留存着战争遗迹。
云枳在他身上除了看见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还看见了他对这片大山的热爱。
在这样的氛围环境里待一段时间,很多乱七八糟的心绪是会被自动过滤掉的,她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逐渐到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间。
黑仔不愧是相当有徒步经验的小狗,大部分时间都跑在前列,时不时驻足停下来回头望,等队伍所有人都从它身边越过去,它又重新狂奔到最前头。
艾那说:“它是在清点队伍人数,看看有没有少了哪一个。”
除了领队的时间,黑仔其余都围在卫忠贤身边,像是在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一人一狗看着关系也相当熟悉了,卫忠贤甚至还时不时从登山包里掏出点狗零食喂给黑仔。
这种时候,队伍会短暂地停一停。
艾那看着前方的背影,颇为无奈地和后方两人解释,“这老爷子我都和他说多少次了,少带点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负重徒步,也不当心着点。”
祁屹看了一眼云枳流连在黑仔身上的眼神,问:“喜欢狗?”
云枳收回目光,用相机去拍一株松林凤仙花,淡声,“还行。”
从进了雨林开始,她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比起昨天一天,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但她却什么都不肯主动说。
本来雨林里就闷热,对此祁屹心底难免产生一点无法遏制的焦躁。
从收养的流浪猫被祁君鸿肆意夺走后就再也没有产生过要养宠物这种念头的人,竟然主动提议:“你要是喜欢,之后我们可以考虑养一只。”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怔,分不清这种话说出来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安抚他自己。
“回去再说吧。”云枳回他一个温和的笑。
到底不比年轻人体能好,徒步中半段,走在队伍前列的卫忠贤呼吸略沉,显然有些吃力了。
他的步调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自然就追了上去。
卫忠贤停下来匀两口气,抬头一看,就见这个表面文弱的小丫头面不改色步伐稳定,从开始到现在也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不知道是被她激起不服输的劲头,还是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卫忠贤加快步伐重新追赶上去。
本来就只隔着一点距离,身后的人突然提速,云枳是能感觉到的。
她垂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放慢了点自己的速度。
很细微的一幕,但是被祁屹捕捉到了。
他后退两步,把空间让了出去。
云枳对此并无察觉,镜头正对准身旁一棵树干上的植物。
卫忠贤走过来自然地搭话,威严又不失亲和的口吻,“这是鳞毛蕨属的变种?背面的孢子囊群排列很特别。”
云枳从镜头前掀起眼皮,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了解这些。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接了一句,“其实看它叶轴上鳞片的形状,更像是马耳蕨的变异。”
卫忠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同样也始料未及。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前几步看了看,很专业的口吻,“的确是马耳蕨的变异。”
“这位小姐,您是怎么了解的这些?”
云枳神色一敛,随口道:“碰巧认识。”
祁屹适时走上前,“我女朋友就是学生物的。”
“哦?”卫忠贤看向云枳,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小丫头还在读书?”
又转过头看看祁屹,“那她和你,应该差了不少岁数吧?”
“……”
卫忠贤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再深入。
途径一段陡峭的长上坡,艾那已经提醒过注意安全,但卫忠贤的落脚点因为苔痕有些湿滑,身体一个不稳,失衡着向后倒。
连陪护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云枳把登山杖往他身侧的岩缝里一插,几步上前用肩膀顶住了他后倾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