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牧羊女站在山丘之上,发丝随着微风拂动,似在凝望远方的风景。
这幅出自Daniel Gerharz名为《Whahe Day May Bring》的田园画作此刻就挂在许琉音的书房,在她不久前焦头烂额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苦恼时,她看见背对自己的云枳,修长的天鹅颈,薄而削直的肩背,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宁静又坚定,让她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幅画,联想到玛塞拉这个角色。
化妆师沉吟片刻:“黑色编发改成红褐色扎发,碎花头巾改成白色发带,牧羊杖代替手提花篮。”
许琉音牵唇笑起来,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对比她们略显凝固的气氛,云枳始终气定神闲,她安静坐着,垂眸翻动手上的词汇书,看上去对面前的一切都并未感到负担。
“喂,我给你的剧本你好好看了没?”许琉音在她旁边坐下来,明亮的眼睛瞪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夺走了她的词汇书换成剧本,“我们对一遍,你哪里不懂抓紧提问。”
云枳十年前就读过《堂吉诃德》的外文原著,对那个年纪的她来说,无论是原文还是小说想表达的主题都还有些晦涩难懂。
许琉音的剧本《脱缰》基于原著改编,主角分别是虚构角色落魄少女(Diana)和年轻的酒馆老板(Ricardo),堂吉诃德和桑丘这两名原著角色在故事中穿针引线,讲述这一对意外邂逅的年轻人在时代背景下由于身份差距一波三折但最终圆满的爱情故事。
这种对原著的改编和重构是戏剧创作的常见形式,而玛塞拉在剧本里存在的作用更多是为主角带去警示和思考、推动主角的感情发展。
剧本云枳可以理解,但戏剧表演可不是单纯理解剧本这么简单。
“拒绝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演戏,如果你坚持要我上台,我没法保证最后呈现出来是什么样子。”
许琉音拧起眉头,神色里带着很自然的埋怨和苦恼。
她当然知道临时选个门外汉来是件不稳妥的事,而且选择云枳出演玛塞拉,在她这里就等于变相地认可她的皮囊。
毕竟牧羊女玛塞拉在原著里的形象是这样:
「人们看见了她的花容月貌,说不清有多少富家子弟、青年乡绅,像格利索斯托莫一样,一身牧羊人打扮,来到她身边向她求婚」①,可玛塞拉从来只将自己的美貌视为身外之物,面对无数异性的爱慕和幻想,她一颗心坚如磐石,从来不给对方留有任何希望,其中最狂热的追求者格利索斯托莫在被她拒绝后选择自杀,死前还在控诉她的残忍无情,至此,她曾经的那些爱慕者开始对她口诛笔伐,说她「脾气和个性对村上人的害处比瘟疫还大」②,一时之间,曾经的“神女”被贬为“妖女”。
在她的私心里,敢于对世俗偏见进行反抗的玛塞拉是她很偏爱的角色,她不想把偏爱的角色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奈何她的专业素养让她不得不承认,眼下云枳的形象就是最贴合玛塞拉的,尽管她没有任何演技加持。
这种感觉无疑令人有些不爽。
许琉音鼻腔溢出一声轻哼,语气十分冷酷,“舞台最终呈现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我这个导演的该做的事了,不用你来替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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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幕十二场的改编剧本里,玛塞拉并不占有特别多的戏份,出场次数也很少,但这个角色有一段将近三分钟的独白自述,在这三分钟里,准确无误地念出台词,并且给出足够让观众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云枳要做的事。
排练日程紧锣密鼓。
许琉音事必躬亲,无论是剧本在排练中细节修改,还是舞台上的服装、灯光、音响效果呈现的细节,她都要一遍遍调整,追求完美。
大概是这段时间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许琉音面对云枳,从刚开始的如临大敌到愈发松弛。
她依旧是任性跋扈的大小姐,捧起莎翁作品的外文原著可以侃侃而谈,谈吐、学识都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妨碍她在地毯上盘腿而坐,刷着idol的最新资讯帖,耳机里放一首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
气温在泛白的冬日里逐渐降低,活动室里的气氛却像煤炉上一壶将沸未沸的水。
又是一个云层完全遮挡阳光的阴天,《脱缰》第一次统排,戏剧社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祁屿十几天没在半山看见云枳的影子,之前她就算忙起来天天留实验室熬大夜也很少超过一个礼拜不回家。
他自己也没想到,旷课多日来学校竟然是为了捉人,还是在艺术学院捉的人。
当看见云枳一头红棕发出现舞台上,祁屿肉眼可见愣在原地。
玛塞拉在这场完整的排演里戏份已经走完了,待最后一幕出场结束,云枳从后台走出来,祁屿迎面走向她。
“你来真的?”
他摘掉墨镜,露出他那张冷感的脸,睇一眼她的头发,表情很古怪,“真要为艺术献身啊。”
不怪他惊讶,实在是因为这种颜色会出现在云枳头上的概率无异于他突然转性好好用功念商学书。
云枳淡声回答他,“短效染发剂,顶多留一个月就褪色了。”
又侧眸看向他身后的男人,唤一声,“秦霄哥哥。”
秦霄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微动,似乎也对她这个造型感到意外。
“秦霄哥哥是你喊的么……”
许琉音嘴里嘟囔着,手里握着卷剧本迈步过来,转头看向祁屿,语气十分不客气,“怎么了,这个发色很难看吗?明明很衬她肤色的好不好。”
“当然不是难看。”
太过完美的头骨和脸蛋让她很难有任何不适合的发色,她身上那种游离在纯真和离经叛道的飘忽感被放大,红发的她依旧是美的,但是和之前美得不一样。
祁屿从惊讶里缓过来,勾唇揽住云枳的肩,用她的头发在自己手指上绕圈,毫不迂回含蓄,“我家小枳怎么可能难看,简直胡说八道。”
“……”
此话一落,秦霄不动声色观察许琉音的反应。
只见她无视两人的亲密,扭过头看向舞台,齿尖磨着唇瓣,语气幽凉,“还在我的地盘,拜托小屿哥哥你不要讲这种恶心话。”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几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表演上。
很快,随着音乐和男女主一段动情对白结束,整部戏正式落下帷幕。
虽然是彩排,台上的几位主演还是把许琉音还有提前下台的云枳重新拉上去一起谢了幕。
台下响起掌声、喝彩声,虽然秦霄和祁屿两人没看完全程,一个笑着鼓掌,一个吹着口哨捧场地高呼“bravo”。
排演后许琉音照例对每个人的舞台呈现做了点评或改进方向,轮到云枳,她翻一页剧本,白纸黑字旁还有她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细化到每句台词对应的调整,最后略不自在地偏过脸,“你最大的问题还是肢体动作比较生硬,但站位过场都比较流畅、精准。”
“期待正式演出你能有更好的表现。”
云枳大方地笑:“但愿如此。”
虽然参与演出不是她本意,但她做事从来都是善始善终。
这些天,她也算领略到戏剧这个冷酷同时又五光十色的世界,舞台上的一切一旦开始,直到落幕之前,没人喊停,做出的每个动作说出的每句话,都没有倒带重来的机会,舞台上的时间,就是演绎角色、成为角色的时间。
对她来说,这段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人生体验,尽情沉浸就好。
祁屿听见,没忍住挑眉,“看不出来,你还挺专业。”
许琉音恶狠狠地咧咧嘴,故意扮凶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别小看我。”
见秦霄打完电话回来,她扭扭妮妮地挪过去,略显羞赧又带隐约期待地开口问:“秦霄哥哥,你刚才看完剧本了么?”
秦霄大掌在她发顶抚了抚,“故事很有意思。”
很快,他在“哥哥”这个身份里很有分寸地收回手,“导演工作做得也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
云枳看见许琉音在听见这话后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
下一秒,又皱起小脸,指着她,像埋怨又像撒娇:“秦霄哥哥你都不知道,这个耽误我最长时间的人她有多无趣,除了排练剩下的时间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看文献,聊起什么别的话题她都一问三不知。”
云枳:“……”
秦霄只淡笑了下,“走吧,收拾一下,我订了私房菜。”
他转头对祁屿道:“地址我发你了,你带上云枳,你哥一会也会到。”
祁屿忙着打游戏,随意摆摆手,“知道了霄哥,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到。”
云枳听闻,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等秦霄带着许琉音一走,她踢了踢沙发上的人,“你能不能自己去。”
最近一段时间没见到某个衰人,她感觉自己都更加神清气爽些,不想主动去触霉头。
“霄哥特意让我带上你,不好拂他面子吧。”
祁屿抬起头,想到什么,直接丢开手机,掐了把云枳的脸蛋,“还没来得及问你,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搬出去住了?”
“外面住能有在半山舒服么?你看看,这脸上本来就没二两肉,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云枳拍掉他的手躲开,“剧社和实验室都很忙,过段时间我还要出去实习,搬出来省点通勤时间。”
祁屿静了片刻,思绪在脑子里转一圈,最后乜她,问:“coco你也不要了?”
云枳偏过脸,无谓地笑笑,“我的房间只有三十平,带上它一起住,未免有些残忍。”
“……”
小少爷眼里流露不食烟火的震惊,“什么房子三十平?半山厕所都比这里大,你疯了?”
云枳没耐心理他,“……闭嘴吧。”
祁屿见事情尘埃落定,只能问:“位置在哪,发我。”
“Sasha的公寓,我和她合租,交一半房租。”
这对话既视感很强,祁屿脑子里飞快划过什么信息,但他没抓住。
他的表情始终很冷酷,“经常回来看看coco,狠心的女人。”
-
秦霄订的这家私房菜藏在闹市中,阔石板后假山密林掩映,水声潺潺,环境营造出一种归隐感。
它不对外营业,只做私宴,菜品都是定制,地道的江南菜,口味上佳。
服务员倒了茶水就走出去,云枳坐在包厢门正对的位置,一旁,祁屿边追问她饰演的角色在剧本里是什么剧情边往她嘴里递果切。
停顿一下,云枳习惯性含住果切,倏然,推门的动静响起来。
她应声抬眸,山林水影间,幽暗的灯光描摹出一具高大的身形。
祁屹一身黑色肯辛顿风衣叠穿西装,一只手还扶在门上,不经意掀起一眼。
四目相对,男人眼眸微眯,在她脸颊往上的位置经停足足三秒钟,随即神色无澜地落了座。
云枳:“……”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还说得很难听。
“继续啊。”见她沉默下来,祁屿意犹未尽,催促道。
云枳硬着头皮讲完。
好半天,祁屿才后知后觉包厢里多了个人,“哥,你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海大最近有个汇报演出,哥你收到邀请没?”
祁屹眼都没抬,“没注意,怎么?”
“这种场合你肯定没时间去,小枳这次要上台表演,你把第一排的位置给我呗?”
秦霄和许琉音有事在外面,包厢里只剩祁屿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