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向祁屹,“但是,关于‘履行生育义务’和‘维持祁山公众形象’这些条款,我认为它们模糊了个人自由和家族责任的边界。我的身体和我的职业选择,应该由我自己完全主导,而不是被一份协议所捆绑。”
祁屹回望着她,想也不想地道:“协议里约束你的条款你不用考虑,如果要签,我会让律师重新拟定。”
“不用了,”云枳摇了摇头,起身从床头抽屉拿出那份协议,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按这个版本吧。”
“你……”男人面色一怔,眉心稍蹙。
云枳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决断,“我签它,不是因为我认可里面的每一项条款,更不是因为我贪图那些补偿。我签它,是因为我爱你,祁屹。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拥有未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这份协议是你家族认可的门票,是让我们的关系能减少外界阻力的必要步骤,那我愿意接受。”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张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我相信你。”她放下笔,看向他,“我相信你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尊重我。这份协议,约束的是财产和风险,但约束不了我们的感情,更定义不了我们的婚姻。”
祁屹垂阖的眼眸久久地凝视着她,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云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他随即又放松了力道,改为和她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云枳也轻舒一口气,看着他,语气轻巧,“你好像很怕我临阵脱逃。”
男人将她拢在怀里,很眷恋的姿态,只低沉道:“我怕你后悔。”
云枳吸了吸鼻子,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点烟草气息。
面前这个人已经戒烟很久了,先前公务压力大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不过肺地浅吁几口。
最近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频繁往返,生物钟颠倒,睡眠时间压缩,所以需要尼古丁提神。
于是她轻吻他,安抚着,对他温柔地笑:“爱你这件事,怎么会后悔?”
-
比注册登记日先到来一步的,是祁屹的生日。
一月中旬,纽黑文的天气依旧寒冷,但这一天阳光难得明媚。
因为祁屹很久不过生日,或者说,这天在彼此心中都曾覆盖过阴霾,所以宾利的车轮毂在市政厅前停转,祁屹牵着她走进去,云枳始终都游离在状况外。
直到他们在市政厅的小房间里,当着公证员的面,交换了誓言,签署了结婚文件。
当那枚代表法律认可的印章盖下时,云枳的心才终于像被叩响了一般。
“是我记错了吗?”云枳手持结婚证书,脑袋眩晕,“不是选的二月的日子,回国登记?”
身旁的男人身形落拓,嗓音匀缓,“你没记错,是我临时改变主意。”
云枳缓缓回神,迟疑,“可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放在一天?”
祁屹松弛地笑了一息,“生日这种日子本就是用来纪念新生,作为结婚纪念日,对我而言,意义也相同。”
“你就是我的新生,云枳。”他用左手牵住她的右手,俯首轻吻了下。
无名指上铂金的戒指相碰,在阳光下闪着微芒,“我该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的可以纪念这一天的理由。”
本以为这样突然发生,简单但不失庄重的注册仪式已经是这一天的最大意外。
回到家,云枳还在一种新婚的微妙和不真实感里没来得及抽身。
祁屹将他们那份已经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书保管好,接着,又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
“这个,”他递给云枳,音色低沉,“打开看看。”
云枳有些疑惑地接过,不明白他的意思。
协议不是已经签好了吗?一人一份,各自保管。
她随手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款
然而,当她翻到关键的责任与义务部分时,却猛地顿住了。
之前那些关于“生育义务”、“维护祁山形象”、“职业限制”的繁琐条款,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被替换的新的一行字:
“协议附加条款:甲方(祁屹)要求乙方(云枳)履行的唯一义务是:永远爱我。”
祁屹站在她面前,话说得散漫又笃定,“我让律师做了公证,原始协议的法律效力主体部分保留,关于财产和股权的约定不变,那是给董事会看的,但所有关于你个人自由的附加条款全部删除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行字,“只加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受任何法律约束,只受你的心约束。”
云枳怔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她目不转睛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祁屹。
祁屹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用最深最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所以云枳,你可以做到么?”
第101章 云归
◎“……嫂子。”◎
随着实验室项目步入尾声, 云枳回国的归期进入倒计时,处理公寓退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提上日程。
她的行李并不多, 几年留学生涯积累下的, 更多是书籍、资料和那些带有回忆的小物件, 因此清理得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斟酌, 带走或留下。
当她从书架深处翻出那本初到耶鲁时买的植物图鉴,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橡树叶时, 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Bella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递给她一杯,顺势坐在旁边地毯上。
“真的要走了?”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Bella语气里有浓浓的不舍。
她性格开朗热情, 这几年和云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几乎相处得像亲姐妹。
最早得知云枳决定回国的消息时,就曾夸张地哀嚎,抱着云枳的胳膊晃了又晃,“Freya, 你走了,谁半夜陪我吃冰淇淋吐槽糟糕的约会?谁又能把厨房打扫得这么一尘不染?”
但玩笑归玩笑,云枳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会帮着一起整理打包, 那些带不走的家具 , 在云枳的坚持下,大部分留给了她, 或是拜托她后面通过社区网站转给有需要的人。
“嗯, ”云枳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温暖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项目收尾工作差不多了,国内的工作也基本定了。”
她顿了顿,看向Bella,“这房子,我已经和房东谈好,租约到这个月底。之后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可以直接和房东续签,或者找新的室友,我都和房东打好招呼了。”
离别的旋律已经铺垫很久,但真正到了这种时刻,Bella眼圈还是有些发红。
她摆摆手,故作洒脱,“知道啦,你都快嘱咐八百遍了。放心,我已经在物色新公寓了,换个环境,顺便能离男朋友近一些。”
Bella口中的男朋友是她一个月前在聚会上邂逅的新人,她和卫谨行的恋情早在他们的第二个圣诞到来之前便已夭折,原因是Bella随着关系推进愈发发觉自己其实很渴望成立家庭,但显然,卫谨行并不是一个能和她组建家庭的合格人选。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和平分手。
云枳见她这样,鼻子也忍不住发酸,“我会想你的,Bella,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
“少肉麻了,一点都不像你!”Bella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努力笑着,“记得给我发邮件,还有,你和Eric的婚礼请柬一定要第一个发给我!”
云枳笑着点头,“一定,你的座位会留在我最近的地方。”
处理完退租和学校的各项手续,云枳又特意请杜德纳教授和实验室的同事们吃了顿饭。
杜德纳教授对她回国发展表示支持和祝福,并承诺未来的合作机会还很多。
瑞秋抱着她哇哇大叫,嚷着以后去中国旅游一定要让她当向导。
告别旧友的聚会散了一场又一场,耶鲁的图书馆、常去的咖啡馆、一起熬过夜的实验室。
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时光浸透,充满了回忆。
云枳独自一人,又慢慢走了一遍。
她拍下许多照片,不是那种标准的游客照,而是很多空镜,窗台上的绿植,光影下的长椅,图书馆里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这些细碎的片段,都是她在这里用力生活过的证明。
最后一批行李托运走的当天,Bella已经搬离出去,房子里只剩下云枳随身的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和在她脚边不住蹭她的宝宝。
内外都打扫得干净,一如她刚来时那样。
就在她站在公寓楼下,最后望一眼这栋小楼时,熟悉的黑色宾利在她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祁屹迈步下来。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不像平日在商场上手腕凌厉的决策者,而是来迎接挚爱归家的寻常男人。
“都处理好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目光掠过她身后那栋楼,又落回她脸上。
“嗯。”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云枳点点头,“不是说了不用特意来接,我自己去机场就好。”
祁屹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唇边的笑容倜傥,“接自己太太回家,天经地义。”
宾利驶离纽黑文,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机场方向。
祁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过多说国内安排的细节,只是在她偶尔看向窗外久久不语时,沉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云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街角渐渐模糊,没回答是与否,半晌才道:“这里是我真正找到自己的地方。”
“隔壁的房子和远郊的别墅照常会有人打理,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祁屹轻轻收紧手掌,“别忘了,这里也是见证我们感情的地方。”
云枳望着他,稍稍用力,掌心回握。
当庞巴迪冲破云层,脚下的大地渐渐变成微缩的模型,云枳知道,她生命的一段旅程正式宣告结束。
等待她的,即将是一段新的征程和冒险。
-
等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时,天色才微微亮。
透过舷窗望去,熟悉的城市轮廓被晨曦的微光勾勒出来。
海城似乎变化不小,但深植于记忆中的熟悉感依然瞬间包裹了云枳的大脑。
下飞机之前,她一直在拨弄自己的外套拉链。
“到了。”祁屹提醒一声。
无意识地机械重复做一些小动作,是云枳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祁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他忍不住失笑,“小朋友才喜欢玩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