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视觉动物, 这种稍纵即逝的微小瞬间并不能代表什么。
哪怕这种心情的制造者是他亲弟弟的女朋友。
他很好、很快地说服了自己,随后便没再往台上看第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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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落下,灯光亮起,长达一个小时的话剧演出结束。
二次谢幕后,云枳抱着祁屿送的大束鲜花接受海大校报的记者采访。
观众逐渐散场,祁屿逆着人流, 从稍微靠后的位置往第一排中间走。
虽然身体是在朝着祁屹的方向靠近,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盯着云枳, 不知道是在和他哥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这么漂亮。”
池座第一排的座椅位置很宽敞,祁屹端坐着扣起西服纽扣, 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着女人犯蠢, 嗓音淡而沉,“我记得你口口声声和我说过,你现阶段并没有和任何人同居。”
“对啊, 我没有和谁同居……”
说到一半,祁屿脑子转过弯, “暂住而已暂住而已, 最近不是小枳太忙了嘛, 我给她当几天司机。”
祁屹冷眼看他,“祁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原来是为了让你天天旷课给一个女人当司机。”
“要不是小枳, 我连学校都不想来。”祁屿对着云枳打开相机,熟练地俯下身子找角度,“哥,是我上赶着,这事你别又往小枳头上安罪名,她比那个什么……玛塞拉,对,她比玛塞拉还要冤枉。”
“你倒是护着她。”祁屹的反应很冷淡。
“那当然,我都不护着她还指望谁护着她。”
祁屿口吻随意,说话的功夫挑了张最满意的照片准备发ig,这几年凡是云枳的重要场合他基本都贴了照片,她不经常使用社交软件,于是帮她记录这件事就被他养成习惯。
照片刚发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叹声:“小屿少爷,你真的是Freya的男友吗?”
Sasha迎面走来,低头看着弹出的动态,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作为娱乐圈里抢手的明星化妆师,她在祁屿的授意下也负责云枳出席各种场合的妆造,但她今天过来不是工作,而单纯是因为之前收到了云枳的邀请。
祁屿没忘记祁屹还在,一丝心虚藏得很好,“有什么指教Sasha女士。”
“你要听实话吗?”Sasha亮出屏幕,“如果把昵称遮起来,我会以为你是Freya的某个狂热粉丝,又或者是满世界追行程热衷出神图的站哥。”
“……”
这会云枳已经接受完采访,从密不透风的人群里走出来。
她刚才听到最多的评价是“作为一个从没有过戏剧表演经验的新人,她的初舞台非常具有生命力”,舞台上释放完情绪,多巴胺缓缓回落,高烧伴随的各种不适症状开始袭击她的身体。
祁屿上前几步迎她,顺势把她上台前摘掉的红绳重新系好。
Sasha也走过去拥抱她,丝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babe,真的不考虑进军演艺圈吗,你这张脸不为荧幕而生真是可惜。”
云枳不止一次听Sasha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她莞尔一笑,没说话。
唇角温和的弧度被牵出虚弱的味道,Sasha察觉到她的不适,关切道:“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事,有点发烧。”
闻言,Sasha看见她脖子上因为汗水变得斑驳的遮瑕。
原先要遮挡的痕迹欲盖弥彰,在白皙的皮肤上露出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红。
Sasha转身,“小屿少爷,我收回刚才的话。”
祁屿:“?”
“大动脉附近不能用力吮吸是常识,更何况Freya还在发烧。”Sasha瞥他一眼,“就算我明白你们第一次同居天雷勾地火,但你未免有点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祁屿:“……”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示意Sasha闭嘴。
“你脸抽筋了吗小屿少爷?”Sasha说话一直是这种百无禁忌的调调,她没注意到除了祁屿,面前的云枳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直到一旁座位上男人倏然起身。
黑色大衣矜贵得体,包裹着他的高身量,骤然站起来,压迫感十足。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离开之前只对着祁屿丢下一句“跟我过来”。
听他这个语气,Sasha愣了愣,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他是……”
云枳答:“阿屿的大哥。”
“啊……”Sasha反应过来,咂咂舌,“我看祁先生的脸色不是很好,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事,他这人就这样。”
阴晴不定的冷面罗煞,谁都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云枳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脖子上的伤口是撞伤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babe,和我有什么好害羞的。”Sasha撞了撞她的肩膀,“你和小屿少爷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柏拉图,在我面前不用遮掩啦。”
见她这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云枳叹了口气,索性放弃。
剧场太闷,她这会体温本来就高,准备先出去透口气。
忽然,观众席一道女人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Sasha刚要问今晚自己要不要继续回避一下,扭头却见云枳盯着某个方向,眼神几乎是在一秒钟冷下来。
“怎么了?”
云枳垂下眼,没解释,把怀里的花束丢给她,只道:“我离开一下,如果阿屿一会回来了,让他先回去,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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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祁屿知道他哥单独叫出他不会说什么中听的话,但着实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丢出重磅炸弹。
“哥,你怎么了?”他微微牵起唇角,“怎么突然这么反对我们。”
消防连廊里的标识泛着绿光,祁屹的身形隐匿在阴影中,声线沉冷,“我以为你会有分寸,有及时止损的能力,没想到你这么儿戏。”
“我怎么儿戏了?”祁屿顿了下,“就因为我和小枳同居?”
“你觉得你们能走到最后么?”
祁屿涌出一点逆反心理,垂眼淡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
“据我所知,你们恋爱这件事,爸妈并不知道。”祁屹眯起眼,一针见血,“你既然有这个决心,怎么不选择坦白。”
祁屿沉默了半晌,“爸妈那边,我有我的打算。”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抬起眼平静问道:“倒是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和小枳在一起,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祁屹眸色深沉,目光穿透他的瞳孔,毫不迂回给了肯定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祁屿皱眉,“什么意思?”
像是回忆起什么,祁屹的眼里生出点居高临下的沉郁,“福利院里待领养的孤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进了祁家,你想过没有。”
“小枳进祁家的时候才八岁。”
祁屿隐约猜到他的话外之意,一脸不可思议,“八岁,她能做什么?”
“手足血亲都会在利益面前变节倒戈,更何况一个外人,你太天真,太低估人性的劣根和丑陋。”
祁屹顿顿,表情凉薄,“也实在太小瞧她。”
——从祁秉谦动了收养一个女孩的念头后,很快他就收到很多符合要求的候选名单。
蒋知潼轻飘飘地翻过云枳的那一页资料:“据说是个早惠的孩子,八岁就能识大部分字,但她那双眼看着太聪明,岁岁不该是这样的。”
尽管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女孩,但最终从福利院被带回祁家的,却是最早被筛出的云枳。
没人能透过祁家密不透风的五指山酝酿什么企图和阴谋,至于蒋知潼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祁屹十分清楚。
亲临福利院的那天,所有候选的孩子都换上了最干净漂亮的衣服,年幼的他们并不知道早已有了既定人选,也不懂得被选中后人生会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露出自己最大的笑容去迎接这些可能成为家人的存在。
唯独云枳,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一众的笑脸里,哭得最大声,“我梦到自己被关起来,到处都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提前相中的那个女孩无故失踪,蒋知潼却在和护理员寻找她的途中突然改了主意。
她抱住八岁的云枳,好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祁屹冷静地观察这一切,他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这种完美的巧合。
十五岁的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魄力,他早已掌握用质疑和反思的态度看待事物。
蒋知潼确定改变主意,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放在寻找失踪的孩子上。
没人注意,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消失。
祁屹一路跟着她,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保健室前。
哭肿眼的小女孩泪痕还未干,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再见到悲伤的影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彩虹色的包装袋递给面前另外一个女孩,口吻冷静:“这是输给你的糖果,护理老师让我们每人一颗,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玩躲猫猫,也不能说是我把糖果给了你……”
墙角传来踩中落叶的脆响,拿着糖果的女孩警觉地回头,笔直对上了一道透着审视和厌恶的视线——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早在你当年把我丢在福利院开始,我和你就再没有关系。”
“看着你,我就会想到令人厌恶的过去。”
云枳冰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脚边不远处,是一束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鲜花。
花瓣零散,一地狼藉。
“你不是最热衷做别人的妈妈么,既然做了,至少要称职点,现在来找我做什么?求原谅?”
“囡囡……”
邱淑英唇角带了点苦涩,“我不是想来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你。”
云枳的声线不自觉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后脱力,还是觉得面前的人话说得太可笑,“少自我感动了,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迟到十三年的弥补,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会是打扰。”
“妈妈看到了,囡囡在舞台上就像大明星,妈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你知道?”云枳冷笑一声,像觉得荒谬,“能不能不要再和我演母慈女孝的戏码,我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