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之峤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张驼色毛毯,睡颜宁静。
祁屹走近要抱起她,酣睡的人抵触般挥了挥手。
不轻不重的一下力道落在他的眼皮上,云枳看见他先是眉头皱了下,随即眯了眯眼。
“祁先生,您还好吗?”
说着,云枳上前一步想要查看。
祁屹警惕地抬起手阻挡她的靠近,云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晃,往后趔趄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心悸中,云枳闻到一阵冷调的木质香。紧接着是侧腰处箍上的一阵力道,透着布料,有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整个人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势被祁屹按在怀里。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丝僵硬,祁屹很快便松了手,喉结几不可查地微微咽动了下,话音里依旧是八风不动的镇定。
“没事,不必紧张。”
阖眸等待镜片重新归位的间隙,他又想起白天她晕倒,他是托住她的肩背和膝窝送她去的医务站。
而她一截腰身,纤细、荏弱,和他想象中一样弱不禁风,可能是她的体温太高,不禁让人手心发痒。
怀柔策略中道崩殂,云枳略微有些尴尬。
她屏了屏息,丢下一句“祁先生稍等”就飞快跑回了卧室。
落地衣架上,黑色阔领风衣被防尘袋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虽然一直没得空还给祁屹,但云枳很早就送去干洗过,上面保证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被她穿过的痕迹。
客厅,祁屹给祁之峤披了件外套,重新将她打横抱起来。
云枳拢了件长款开衫外套,帮忙拿着祁之峤的鞋包和祁屹一同下了楼。
一直到将祁之峤放进车后排,男人自始至终脚步沉稳,呼吸的节奏也毫不紊乱。
云枳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Simon,随即侧眸对着祁屹道:“祁先生,谢谢您的大衣,我已经干洗过,您可以放心。”
“至于那套睡裙……”
云枳问道:“祁先生方便告诉我它的品牌名称吗?”
衣服是祁之峤随便丢在他公寓里的,祁屹只听家政提过这是件女性睡衣,他没有打开过,更无从得知是什么品牌。
见他没反应,云枳又补充了句:“祁先生要是不知道,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章清樾小姐。”
她停顿了下,索性一次性说完,“或者您接不接受我原价赔款呢?如果接受的话,我让阿屿帮我代转给您。”
祁屹:“……”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祁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一连串刺耳的声音,他蹙起眉头,心里涌出烦躁,脸色完全沉下来。
“章清樾?和她有什么关系?”
云枳迟疑道:“这件睡裙难道不是您未婚妻的东西……”
因为背着路灯的缘故,云枳看不清祁屹的脸,只听到他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测。
这种笑云枳很熟悉,好像是在嘲讽她自不量力。
“云小姐,如果真是我未婚妻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随便给你?”
祁屹神情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兀地丢下一句:“我不接受赔款。”
云枳张了张唇,还没出声,就听面前的男人接着道:“既然是你自己要赔,我不接受赔款,也不接受转交。一模一样的款式,麻烦云小姐在找到之后亲手交给我。”
“亲手”这两个字咬字很重,但云枳没听出里面蕴藏的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反反复复捋了好几遍自己的话,没搞明白,她仅仅是要提出赔偿,怎么就又惹得太子爷不痛快。
知道他阴晴不定,但未免身上的雷点也太多了些。
这种人活在世界上真的会有舒心的时候吗?
等她腹诽完,男人已经坐上了副驾,迈巴赫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连忙道:“祁先生,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祁屹面色已然恢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看也没看她,沉缓道:“一个联系方式,云小姐想要,应该不愁拿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地抬手示意Simon出发。
迈巴赫扬长而去,留给云枳一口尾气。
眼看黑色车尾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云枳终于想明白,祁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想要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
云枳在公寓休息了一天,高烧终于有要退的迹象。
等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她在周一马不停蹄地赶往科森报道。
至于睡裙,还有联系方式,在想明白祁屹是在为难自己之后,通通被她抛向了九霄云外。
报完到领完工牌,云枳按照hr给她的地图往生命科技园的方向走。
科技园里的生态设计纷繁复杂,但能看得出来设计师的巧思,依照环境土壤条件和景观美学审美,在中央水体的浅水区种植各种水体植物,两旁除了步行道廊桥,就是选种能与水体完成自我更新的可持续发展的植物。
穿过这片造景园区,南北两栋建筑呈围合式树立左右,据云枳了解,建筑里面除了科森的多支研发队伍,还对外租赁给了很多初创型的科研团队。
云枳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高科技设备和实验室,这里的科研氛围比期末交报告之前的生科院实验楼还要浓厚。
她按捺住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最终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轻呼口气,她叩了叩门。
“进。”
云枳推门进去,办公桌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抬眸看过来,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气度不凡。
他没穿实验服,看不见胸前的工牌,云枳迟疑了下,问道:“您是研发工程师慕序慕工吗?”
男人盯着她,“你是……”
“您好,我是海大生科院在读生云枳。”
她拿出手里的推荐信推过去,“这是我的导师为我写的实习推荐信,是他推荐我加入您的团队,您过目。”
提到章逢,男人反应过来。
他绅士地递出一只手,“云枳你好,欢迎你加入科森研发一部。”
“章逢院士和我提过你,科森很欢迎你这样的科研人才。”
云枳莞尔,礼貌地和他虚握了下。
简单寒暄过后,慕序穿上实验服,带她在一楼的各个实验室转了一圈,简单和她交代了下近期团队的工作。
科森目前研制一款创新药还在临床前研究,实习入职是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干起,云枳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慕工,什么时候给我分配任务?”
慕序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斯文:“别急,你刚来第一天,我先带你见一下我们的团队。”
云枳疑惑了下:“他们不在实验室吗?”
“科森被祁山收购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慕序先一步推开玻璃门,“祁山要拍一支海外宣传片,医疗、能源、制造,这三个通用业务领域,医疗这块,需要科森配合,一部的人现在正在园区取景。”
作为祁家的产业,祁山集团名声在外如雷贯耳,不过云枳先前只得知祁屹给生科院捐了楼,没想到竟然直接收购了科森这种行业龙头。
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太了解这件事,佯装讶异了下。
慕序语气很神秘:“走吧,他们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云枳正奇怪为什么要高兴,穿过廊桥往园区走,远远就看见一队身穿白袍的人员浩浩荡荡迎面走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慕序问:“拍完了?”
队伍里怨声载道,领头的瘦高个叫张竞,工牌上标着「中级研发员」的头衔。
他牢骚道:“拍完啥啊,角度都还没找对呢,突然通知上面有考察团来访,让我们拍摄任务先延后一下,意思两个小时冷风白吹呗?”
说着,张竞忽然瞟到慕序身边的云枳,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亮:“慕工,你旁边这姑娘谁啊,不介绍下?”
十二人的团队,四女八男,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云枳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但还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今天刚来的实习生云枳,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小云枳是吧?还单身吗?”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这可真不好说,干我们这行,天天泡实验室,哪有时间恋爱。”
“小云枳,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有没有机会。”
“刚拍片子你们没看见镜头里自己长啥样,论单身,排队也该是慕工第一个。”
“等一下,不是正愁没人能出镜吗,我看小云枳来得正及时!”
……
慕序眼神微凛,无声制止了哄闹,随即看向云枳,声线里流露薄薄的无奈,“大家平时埋头做实验可能比较枯燥,出现点新鲜事物比较激动,你理解下。”
云枳回了个温和的笑。
虽然第一天到岗,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团队的氛围是一种接近淳朴的友好。
祁屹被人接引着往前走,远远离着,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刚才这样的场面和对话。
那晚回去,手机基本只做公事通讯工具的人,突然分了点心神在消息推送上。
等察觉到自己是在等聊天工具里弹出的一条来自他亲弟弟女朋友的好友申请通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现在看到她,即便游离出他们兄弟之外,她在男人堆里一样如鱼得水。
祁屹忽然冷笑一声,是在为自己那点投鼠忌器的顾虑和理智而自嘲——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又如何,没有他,也会有旁人打她的主意。
他认定了中意的人,没有将之拱手让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