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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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
第17章 拉锯 “你太嫩,降不住她。”……
步道两边的山体被亭亭如盖的老树覆满, 一眼望不见底,石板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湿润,极易打滑。
下山路不好走, 前进的速度因此很缓慢。
早些年祁屹提出过要修葺, 蒋知潼不答应, 说风水大师特意选址在高处,也算让在生之人尽一片心诚。
祁屹在英国念了七八年的书,他没有宗教信仰,更不信风水,但为了照顾母亲的心情,这几年妹妹的冥诞辰他没缺席过。
一级一青砖, 走完几百阶, 祁屹外套的衣角很难不被沾湿。
蒋知潼先下的山, 她没上车, 旁边有保镖替她撑伞。
她这会情绪已经平静,见长子姗姗而至, 她从Simon手里接过防尘袋罩好的黑色大衣。
“站住。”蒋知潼喝一声, “你过来。”
祁屹在库里南前停下脚步,从容调转方向。
“我可是听章夫人说了,你回国这么久只和清樾见了一次面。”蒋知潼语气故意冷肃, “我怎么和你说的,还是你觉得我住得远就管不到你。”
“集团事务忙。”面对母亲的兴师问罪, 祁屹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接过大衣, 没给自己换, 反而披在了蒋知潼身上。
自己这位长子多会敷衍人,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但你的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蒋知潼拢了拢外套, 用手帕掸他身上的雨水,叹一口气,“我问过Simon,最近集团没有太要紧的事务,你给清樾打电话,约她见面。”
不怪她专断,若是换在几年前,她可能会选择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家并没有非联姻不可的观念,只是豪门婚姻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继承人的婚姻直接影响集团股市,更是充满各种严苛的要求。
能站在长子身边的人,论家世,要清白、站队正确没有犯过政治错误;论个人,她要有长媳的魄力,能顶得住外界舆论和集团内部的重重压力。
这些年她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偏爱都给了小儿子,对长子的关注很匮乏。毕竟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私心还是希望他的另一半能合适、舒心,于是这些年也很少过问他的恋情私生活,给他充分自由选择的空间。
可这些年,别说能带回家给他们介绍的,哪怕是短择、捕风捉影的女人都不在他身边见到半个,很难不让做母亲的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取向方面出了问题。
章清樾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家世人品都经得起考验,两人自小相识又曾是校友,她自作主张张罗了这门姻缘,长子并未对和她接触这件事表现过抗拒,着实让她松一口气。
结果这段时间看下来,他的态度实在不温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