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先生日理万机,我哪里比得上您。毕竟是阿屿的生日,我只能抽时间,至于睡裙……”
她顿顿,眼也不眨地扯谎,“睡裙我在找,没有实际进展之前,不敢贸然打扰您。”
小小一张嘴,说得比唱还好听。
祁屹看着她,微微蹙眉,“我没说睡裙的事。”
云枳面色露出点古怪。
他们之间除了这点事,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话题可以展开吗?
在她短暂几秒的停顿空白中,祁屹似乎也有所察觉。
他视线转向窗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企图攻心,“小屿不来接你,也不回你消息,你执意要去,怎么确定他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到时候你们彼此都不好看。”
驾驶位,Simon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把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小少爷之前口是心非的态度很明显,先生心知肚明,怎么这会听他口吻,有点像是在云小姐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意思?
正腹诽,后排靠右的位置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祁先生也会对别人的感情状况这么好奇。”
Simon背脊一僵,只听她继续:“就算阿屿真的让我知难而退,我也会当面听他说明白。”
略微停顿了下,她带点自我调侃的语气:“如果真到了要分手、让彼此难堪的地步,那不是正好能如祁先生的意吗?”
好半晌,祁屹才沉沉冷冷地笑一声,不过像是被气笑的:“伶牙俐齿。”
至此话落,空气彻底静下来。
此刻Simon用汗流浃背来形容自己都不为过,虽然这位云小姐的话听着没什么忤逆和攻击性,但他还没见过有谁敢这么当面和先生对呛。
他小心翼翼瞥一眼后视镜,果不其然,祁屹的脸色并不好看。
在针落可闻的死寂中,库里南一路盘山,终于在距离明顿不远的洛希港港口停下。
“先生,到了。”
Simon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云枳拿起伞,转过头挂上公式化的笑,再次道谢,“麻烦祁先生送我。”
男人单手搭在窗沿,头也没回。
她笑容不变,利索地解开安全带。
刚要推门而下,她的腕骨忽然被人狠狠锢在掌心。
云枳先是低头看上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眼神闪过迷茫。
“祁先生?”
祁屹攥着她的手没松,盯着她,目光沉静而迫人,“没有邀请函,又没有小屿在身边,你觉得你能上得去?”
她挣了挣,“我可以给阿屿打电话。”
男人手上的力道未松,面容之上写满了云淡风轻,“你现在就可以打。”
云枳咬咬牙,单手点开祁屿的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
她不甘心,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忙音。
祁屹不客气地抬起眼,“别白费劲了。”
丢下这句话,他面不改色地命令,“把我的行程推迟。”
这声是对着Simon说的,Simon连忙应声。
他其实想问那章小姐那边怎么办,不是要约她见面吗?
但只要抬头,就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正拉着他弟弟女朋友的手。
洛希港港口人声鼎沸,冰冷的冬雨飘在整个港口上空,黑伞下,陌生的面孔在昏沉的天色里来来往往,只有稍远处一座庞然大物之上灯火通明。
黑衣男人的步调偏快,衣角被吹的翻飞,似乎意识到身旁的人可能跟不上,又无声放缓迈步的速度。
云枳躲在她的那把花伞下,和一旁撑伞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小间距。
这个距离,与其说她可以轻易嗅到祁屹周身冷调的香味和清淡的烟草味,不如说她几乎被他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挟。
从下车到现在,她内心麻木,全听祁屹差遣,连他要去她的伞也毫无异议。
太子爷做事只凭自己高兴,问一句为什么都显得多余。
负责接待的明顿pr在舷梯处等待,她先是看见祁屹,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迎接。
“祁先生,需要我通知祁公子……”
“不必。”
祁屹言简意赅地打断她,“给她安排个房间。”
pr这才注意到落后于祁屹半步的云枳。
“云小姐?您没和祁公子一起登船吗?”
祁屿是今天的主角,他的一举一动pr怎么会不知道,此刻问一句不过是客套话。
云枳也挂起客套的微笑:“我稍慢一步。”
点到即止的对话,pr招呼另外一位侍应吩咐了几句,先给了云枳一张一等舱的房卡,又给祁屹递去一把伞。
“云小姐,客房在三楼靠东,房卡您拿好。”
“祁先生,您的专属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我先安排人重新打扫。”
世谱号是明顿斥资两亿美金打造的豪华游轮,只接待明顿的重要宾客,可越是上流圈层的有钱人内心的沟壑越是难以填平,肉。欲只是他们诸多欲望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尤其在海上,或者说在能让人心生侥幸的公海之上,阴暗、罪恶、祸根,无时无刻不藏在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悄然盘绕、滋长。
祁屹对这种事情很有重的洁癖,他的房间连打扫都是专人负责,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入。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甲板往前走,地板传出一阵平稳、错落的脚步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上船?”
因为祁屹背对着她,云枳只能听见他语气里一如既往的沉冷。
她盯着面前宽阔流畅的背影线条,消化了两秒,温声道:“我能上得来,都是看祁先生的面子。”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船,他想上来就上来,没人能阻止,也没人敢置喙问一句理由。
身前的人静了许久。
他倏然嗤了声,“看不出来,你这么识趣。”
云枳不再作声,垂眼看手机。
她现在一门心思在那个说她不识趣的人身上,不过直到现在,对面依旧杳无音讯。
-
五层挑高的宴会厅中间,祁屿坐在沙发中间,正端着金色酒液的香槟有一口没一口慢吞吞地啜着。
酒精度数不低,他不至于喝醉,但也染了一两分酒气。
手边的屏幕正亮,键入的光标反复闪烁,但他最终熄了屏丢在一边,任由震耳欲聋的EDM遮掩他心底一切令人不爽的插曲。
换做以前,他不会晾云枳这么久。
只是那天她要说未说的话,他不用听都知道会是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换来的永远是这么一副防备后退的姿态,无疑是在把呼风唤雨的小少爷的自尊放在脚下踩。
有人看他喝闷酒,哪壶不开提哪壶:“祁少在等小云枳吗?今天可是你生日,小云枳这都不积极?”
旁边有人附和:“她一向清高得很,都多久没参加祁少的局了,说句不好听的,是祁少待见她,不然你看看,这周围一群妹妹饿狼一样盯着就差往祁少怀里扑,哪里轮得到她——”
祁屿的眼风还没扫过去,阿水毫不留情踹那人一脚。
“胆肥了是不是,嫂子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阿水是跟着祁屿玩得最久的朋友,能玩得久并非是他在祁屿这帮酒囊饭袋的好友中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他最能洞察人心,最能做小少爷的贴心人。
几人立马噤声,不再议论。
祁屿没发作,但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把酒杯往面前一搁,对着阿水掷地有声地端着嗓音:“人来了,还没进船舱,你找人接一下。”
说完又微微俯过身,和他叮嘱一声:“起锚之前,哪些人登船,盯住了。”
请帖发出去三百张,但人人都自带交际网,实际登船快要满载。
公海上碰灰色地带,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某些底线,祁家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虽说祁屿让人去接,但阿水心里有分寸。
他亲自起身往外走,穿过人群没多几步,就见云枳一袭银色流光裙,正提着裙摆迎面走来。
一头未褪色的红棕发,脚踩一双细高跟,步伐摇曳生姿。
阿水很快移开了眼,很规矩地唤一声:“嫂子。”
云枳看他一眼,问:“阿屿呢?”
“老大在喝酒呢,就等你来了。”
阿水引她向前,没走几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倒吸气声。
这群人里有一部分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还有一部分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红发造型。
白的肩,薄的背,细的腰,说是海上降临惑人心魄的塞壬女妖也不为过。
方才还在替祁屿不忿的人也瞬间血液倒流、呼吸难畅,漂亮得这么超过,是他话说得太早,应该说换做他他也愿意巴巴等下去。
云枳在一溜的目光中淡定地走向沙发正中。
“来了。”祁屿翘着二郎腿,坐姿都没变一下,语气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