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精力思考祁屹为何这么轻易放过了她,因为下车的一瞬间,她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软。
她掏出手机要给Sasha发信息,这几天一直辗转实验室和图书馆,睡觉都是在临时的单人宿舍里凑合,还没来得及告诉Sasha自己已经从世谱号下船。
消息还没编辑完,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囡囡……”
在女人略显无措和心虚的话音里,云枳打字的手指僵持地停下。
她抬起头,先是愕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人,随即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下来。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会把你弃女求荣的事在你的新家庭抖落干净,说到做到。”
“怎么,是觉得发了张不知真假的诊断书给我,我就会心软么?”
邱淑英颤抖着向前几步:“囡囡,妈妈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愿,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过来找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完全静下来。
云枳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眸中似乎写满了可笑和震惊。
十几年都站不稳的脚跟,难道朝夕间就能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在偏执、疯魔地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甚至还要拉上她。
“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利用我。”
她的呼吸、战栗,交织着流淌在空气中,咧唇笑了笑,但比哭还要难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你真的高看我,我对祁家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邱淑英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妈妈知道在别人家里讨生活有多不容易,但只要我争取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未来全部都是你的!你的人生还长,未来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最后放下一记重锤:“就看在妈妈背负着流言蜚语生下你,囡囡,你就帮一次妈妈好不好?”
“我求你别再逼我了!”
伴随一道歇斯底里的嗓音,云枳将怀里的包往地上重重一砸。
包侧的玻璃水杯顷刻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有一片弹起割伤她的手,汩汩鲜血顺着指尖下流。
但她浑然未觉,冷眼看向面前的人,“再不容易,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你从前去哪里了?!我和我就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年你哪怕来看我一次。”
邱淑英颤巍巍地看着她,像是被她吓到,面色仓皇,无言以对。
呼啸的风卷着灌木的桠杈,灯光朦胧黯淡,隐没了云枳细微颤抖的身躯。
良久,她别过脸,一滴泪未流,但此刻呼吸仿佛都写满了疲惫,“如果你觉得生下我,是我欠你的,那好,我还给你。”
“我全身上下仅有两百万积蓄,是为念书攒下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法帮你,我想要的,你也没法再给我,从此我们一别两清,你走吧。”
邱淑英向前伸了伸手,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般地想要她的衣角。
可最后攥紧手心的,只有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融的雪。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这样早。
雪花很小,落得很静,以一种倔强但温柔的姿态拉开冷冬的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口重新陷入寂寥。
远处一辆车不知道停泊了多久,车灯闪了几下,又无声缓缓熄灭。
云枳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包上残留的玻璃渣,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眸看清来人,但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飘雪和霓虹环绕的天空楼宇,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轻地发问:“祁先生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对么?”
祁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她这句话其实问得算心不在焉,可连天气似乎都青睐她,她的身后,路面被覆上一层白霜,薄薄初雪落在她的发顶,贪心地要多停留片刻,点缀有她存在的一场皑皑梦境。
见他不语,云枳自顾自继续:“祁先生应该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不及您壁立千仞,我们的苦难对您来说可能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她这个人虽然贪心了点,但没有坏到能对祁家产生威胁,您高抬贵手,以后不要再盯着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只是落在祁屹耳朵里,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过了很久,他沉沉道:“放过她,可以。”
男人言简意赅,但每个字似乎都藏着不容分说的深意。
只是云枳此刻已经无法清明地去辨、去猜他的想法了。
她脱力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谢谢您祁先生。”
“除了谢谢,你还会说什么?”
云枳依旧用力地笑,仿佛还有心情和他打游击:“您慢走祁先生。”
祁屹深深看她一眼,脸上那点微末的温和比指缝里的沙子溜得还快。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会很难看,尤其是在想哭的时候——”
沉冷的话音落下,云枳眼前一黑。
熟悉的木质香笼在她头顶,不知道拥有什么魔力,几乎让她在一瞬间鼻尖发酸。
第25章 子弹 含上她微张的唇。
云枳已经记不起来上次发自内心地想要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舌尖已经尝到了苦和咸。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久没这么失控过,泪水夺目后,竟然有决堤的架势。
祁屹夹着烟, 目光自上而下, 看向面前蹲下身体的人。
黑色风衣下, 她的身体像座坚固的小山丘,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平静下正藏着地动山摇的崩塌。
身体失控地细密颤抖,她的哭音却很克制,只偶尔泄露一两声气声,他不知该形容为可怜还是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
烟燃到尽头, 雪落了满肩, 断断续续的抽噎终于止住。
云枳深反复深呼吸几口, 站起身将头顶的衣服取下来。
“我哭好了, 谢谢您的外套。”
祁屹侧眸,接过外套, 看到上一秒还低落的人此刻情绪收放自如, 宛若一只垂首但冷静高傲的天鹅。
唯有她匆匆别过的脸暴露出她似乎也觉得刚才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是件丢脸的事。
云枳带着鼻音告别,“祁先生,雪天路滑, 您慢走。”
祁屹眸光微动,抬手一搪抵住她的肩膀。
“谁说我要走?”
云枳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
祁屹散漫一笑, 打出猎枪里的第一发子弹:“怎么, 陪你淋半天的雪,一杯热茶都不招待下么?”
冠冕堂皇,半点能让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不过是第二次登堂入室, 男人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姿态。
甫一进门,他换上之前穿过一次的男士拖鞋,目光锁定客厅矮柜上的医药箱,对身旁准备找茶叶茶具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沙发上坐好。”
口吻游刃有余,像这间公寓的男主人。
云枳挂着泪痕的脸朝他望去。
祁屹取出棉签碘伏,眸光岑冷,“自己受伤了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