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怕冷,阿宵,”祁屹面无表情吐出一口白烟,“我只是单纯不喜冬天。”
尤其是冷冬的下雪天。
潮湿的水汽,厌恶的体感。
大雪覆盖,浓郁的白色旋涡,白到漆黑,白到时间都静止。
鲜少能从好友嘴里听到这样涉及喜恶的话,秦霄沉默片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侧眸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缓缓敛了神色。
夜幕低垂,一方空间只剩帷幔飘动,但这份静谧没持续太久。
“你们可真会躲清静。”
祁屿大步流星走过来,先是热络叫了声“宵哥”,随即和祁屹交换了个视线。
“我和小枳找你们半天了。”他边说边挥了挥空气里的烟雾,“小枳闻不了烟味,你俩把烟灭了。”
姗姗而至的云枳:“……”
“我没事的。”她视线略过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落在他一旁的秦霄身上。
虽然这人长了张扑克脸,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他几次作为海大客座教授讲课的时候倒还算得上耐心。
云枳出于礼貌,微笑着道:“秦霄哥哥好。”
她换了一身鎏金粉缎面礼裙,相较不久前被弄脏的一套,这件露肤度高,设计颇为大胆,剪裁更加贴合她极佳的腰臀比。
秦霄惜字如金,“你好。”
祁屹神色没有变化,眉心却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下。
祁屿对二人的熟稔并不奇怪,转头问:“大嫂呢?都这个点了,她是不打算来了吗?”
“是她告诉你今晚要来?”
“没有啊,但是今晚——”
祁屹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他,“那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而不是问我。”
“……”
“与其操心这些事,外面这么冷,不如关心一下你的小女友是否需要一件外套。”
祁屹目不斜视,将烟蒂摁灭在装满砂石的烟灰缸里,低沉的口吻一如既往,“回半山之后来一趟我书房。”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抬腿迈向宴会厅。秦霄对着二人微微颔了颔首,大步紧随其后。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祁屿满脸莫名,“我问什么问,不是他未婚妻吗?”
“讲话这么呛人,谁惹到他了?”
云枳在心里冷笑,他不会好好说话也不是第一天了。
“这种时候让我去书房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祁屿半开玩笑瞥她一眼,“该不会是棒打鸳鸯,要我和你分手吧?”
祁屿ig贴过云枳的照片,有她单人的也有他们的合照。祁屹并不玩社交软件,但知道他们关系这件事一点也不足为奇。
云枳:“你去他书房之前,可以让张妈先备一碗降火茶。”
祁屿被她的冷幽默逗笑,忽然想到什么,捏住她的脸,“忘记问了,你要我的外套吗?”
云枳拍开他的手,目露惊恐,“你吃错药了?”
昏暗中,她脸上的这一抹生动消失得飞快。
祁屿唇角弧度放大,没再说话。
羽管键琴演奏到巴赫B小调时,晚宴已临近尾声。
留宿还是需要泊车,散场前宾客疏散进行得有条不紊,明顿一众pr们西装笔挺,锃亮的皮鞋,得体的高档香水,无论是形象还是服务都足够赏心悦目。
几人都沾了酒,礼宾提前泊好车,将车钥匙交给了司机。
风和雨势都半点不见小,一夜数不清要拍落多少木槿和秋海棠。
从室内往外走,祁屿无视云枳拒绝,强硬地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他牢牢搂住云枳的肩膀,撑伞和她共乘。
俊男靓女,亲密无间,画面在冷色调的雨夜异常扎眼。
“云枳是我同专业后辈,我们之前在海大见过几次面。”
祁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挽着明顿主理人亲自给他送来的黑色翻领廓形风衣。
身后,是接电话慢了几步的秦霄。他缓缓走上前,冷不丁解释这么一句。
祁屹神色无澜,一言未发。
“她的成绩很亮眼,人也很谦逊,她的教授非常喜欢她。”
祁屹依旧没有搭腔,挺拔的身形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知道他是不容易被说服的性格,秦霄略作思考,换了个说法:“你不在的这几年,小屿和她的感情很好,也很稳定。”
他顿顿,补充,“为了她,小屿大概率会拒绝他和许家的联姻。”
祁屹终于扭过头,乜了他一眼,“是小屿拜托你来我这里当说客?”
“并没有。”秦霄强调一遍,“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十几年的交情,秦霄不难察觉素来不喜形于色的祁屹唯独对云枳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
他并非是习惯苛待周围人的个性,更遑论云枳是祁家夫妇亲自领进门的养女。就算他不承认云枳的身份,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点表面关系都不能维持,甚至对她产生偏见。
他可以不关心,不记得,唯独不该是厌恶。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低效,是种麻烦,完全违背他的行事准则。
偶尔,秦霄也会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位好友。
“事实就是,她在你面前当兔子,不妨碍她在别人面前当狼。”
他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能让小屿为她放弃联姻,就足以见得她还是胃口最大的那只狼。”
秦霄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沉默。
祁屹盖棺定论,“即便在祁家生活了十几年,她骨子里那股虚伪又穷酸的烙印,也难以洗清。”
低沉的尾音在哗然雨声中消散,不远处迈凯伦旁的黑色伞沿轻微上抬。
成排的水珠滴落,一双杏眼穿过雨幕误打误撞闯了过来。
极短促的一瞬,她眸底清幽的锋芒被仓皇失措取而代之,沾染在睫毛上的细小水珠微微颤动,仿佛在为自己冒失的一眼而惊慌。
遥遥对视,混沌的雨雾水汽弥漫。
粘稠、湿冷,仿佛要入侵每一个毛孔。
她的刻意示弱,在雨和雨的间隙中无限放大。
祁屹睥睨着闯入者的惺惺作态,幽深寂静的眸底流露出一分比夜色更为深重的厌恶。
他目光如有实质地锁定她,忽然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这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第3章 审美 招男人喜欢的本事。
昨晚回到半山已是深夜,心里装着事,云枳拢共没睡几个小时,一大清早就让司机送她去了学校。
云销雨霁,晨雾将散未散,实验楼前灌木丛里零落的夜来香还残留馥郁的香气。
生科院点灯熬油是常态,这个时间逗留实验室,大多都是通宵打铺盖的。本该是宁静的时刻,可云枳还没进门就听见桌子被拍得砰砰响。
“……六盘96孔板全被你打翻了,三天努力付诸东流,你现在一句手抖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那你想怎样?有时间在这里和我争吵,不如抓紧时间想想办法补救喽。”
“补救?来,你告诉我,这种情况要怎么补救?!”
实验台前一头栗色短发、正据理力争的是比云枳小一级的学妹季可然,当同级人还在犹豫本科是否要进实验室、迷茫进实验室到底能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凭着一纸推荐信进了大牛课题组。
原因无他,课题组大老板、享誉盛名的学界泰斗章逢院士是她的姑父。
尽管季可然本身专业知识还算扎实,平时做人做事也足够踏实低调,但学阀子弟一条路通天庭,她作为既得利益者,加上大课题组本身就不可避免存在管理混乱的问题,自打进了实验室,她明里暗里没少被针对。
“又不是我的实验,我怎么知道怎么补救。”
此刻对着季可然翻白眼的女生正是带头搞针对的人之一,争执间,她看见进门的云枳,立马往后一靠,眼里的不怀好意又加深几分,“喏,你的好学姐来了,想补救,找她啊。”
季可然一听,半含在眼眶的泪唰一下就涌出来。
明明进实验室才半学期,这个偶尔点拨她课业的学姐性子也从来都是淡淡的,两人关系算不上亲近,可本来还能极力忍耐的情绪在得知她出现后莫名像找到释放口。
“哟,怎么还哭鼻子了,别生气啊小学妹,我和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不要偷偷去找章院士告我的状才好。”
女生嘴上这么说,脸上挂着的却是有恃无恐的笑。
谁不知道章院士手里好几个实验室,海大生科院邀请他建立院士工作站,这里顶多算个孵化摇篮,户外带队考察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论坛会议需要他满世界飞。
一年中能回学校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鞭长莫及不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不会用这种小事劳烦他。
“让一下。”
云枳走过去,平静地望她一眼,“你挡了我的实验台。”
她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事不关己的冷漠感反而起到震慑作用。
对方冷哼一声,象征性嘀咕了句“有什么好拽的”便悻悻然离开。
季可然吸了吸鼻子,委屈之余,心底单方面对云枳的信赖又多了几分。
云枳虽然也是实验室里被针对的一员,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绩点常年领跑全院第一,理论知识过硬,各项奖学金拿了遍,是章逢院士亲自点名进的课题组,还在本科期间就手握两篇一作sci,是真正的学术天才,也是真正在学术上流过汗吃过苦头的人。
她既漂亮又有能力,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木秀于林,她太独立,对待周围人虽然礼貌客气但绝对谈不上热络,久而久之,那些和她做不成朋友又嫉妒眼红她的人就只能在背后诋毁她。
有说她卷生卷死坏了实验室气氛的,也有说她背靠祁家才被章逢另眼相待的,更难听的甚至开始恶意编排,造谣她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明明有祁屿这个大靠山做男朋友,背地还和章逢不清不楚,发表的论文都是章逢亲自帮她代的笔。
不过背后诋毁归背后诋毁,她表面挑不出错,自然没人敢和这种硬茬当面撕破脸。
“云学姐,你稍等下,我先收拾一下台面。”
两人的实验台相邻,季可然抹了把眼泪骂了句bich,强行恢复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