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惊失色,但顾不上害怕摔下去,而是连忙逡巡着要看周围有没有人。
牵马绳陪她和上马前后并驾,有本质的区别。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半山。
除了她和祁屹,这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佣人,以及世俗眼光的审判。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她一个人心里有鬼。
“头部摆正,肩膀放松,眼睛往前看。”
祁屹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拉住缰绳,声线一本正经,似乎心无旁骛要做个好好老师。
“……我不骑了,放我下去。”云枳躲闪了下,声音闷闷的。
“害怕摔下去还不专心?”
祁屹口吻平淡,说完,他分开和她贴合的距离,手臂一挥,马鞭轻挞着落在空气里。
这是他和马儿的默契,不需要抽打在它身上,咻的一声响,它就得到指令,扬起蹄子加速。
云枳没忍住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她真的没功夫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光是在颠簸中稳住身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慢点慢点!”
云枳死死攥着缰绳,好多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
这种时候,身后的人又靠过来,但若即若离,摆明是故意。
“祁先生!”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无暇分神骂他一句。
“慢点!祁先生!”
呼啸的风里,头顶传来的嗓音如金石之声,铿锵里透着一丝顽劣的愉悦。
“我记得之前说话,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云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羊落虎口,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在马背上,她一个门外汉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放软态度哀求。
“祁先生想听我叫你什么?大哥?”
马的速度半点没缓,甚至又咻的响起皮鞭声。
云枳闭上眼,恐惧让她的脑子停转。
她只凭本能胡乱开口,声音都带上颤抖,“哥哥!……阿屹哥哥!”
包裹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兀然一紧。
马儿嘶鸣一声,登时放慢了速度。
云枳的心跳随着减弱的风声缓缓回落,整个人狼狈得就差匍匐着环抱住马身。
她看不见背后的人一瞬间忽然变浅的呼吸,只听他四平八稳的问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云枳脸色发白,只有鼻头和眼尾挂着绯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羞赧。
“没听见就算了,赶紧放我下去。”
“你确定算了?”男人话音里的威胁感十足。
他伏下身体,作势又要扬鞭。
云枳连忙出声:“阿屹哥哥!”
祁屹笑了笑,但没出声,唇边的弧度也很浅。
马儿的速度彻底慢下来,风声也变得温柔。
再开口时,他甚至倒打一耙地反问:“我的名字很难叫出口么?”
云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道貌岸然,在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稳了稳呼吸,回:“祁先生身份尊贵,连名带姓叫你显得是我在僭越。”
祁屹似笑非笑道:“叫声名字就是僭越?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骑在我头上?”
“……”
他口吻淡然,一锤定音:“名字取出来就是给人叫的。”
云枳默了默。
祁屹情绪冷下来,催促一声。
“祁……”可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阴影还没完全平复,云枳心跳如擂,简单的两个音节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先生。”
祁屹:“……”
“还能比刚才那句‘阿屹哥哥’难叫出口么?”
云枳抿抿唇:“这声‘阿屹哥哥’难道不好听?干嘛非要执着要我叫你的名字?”
问一句好不好听,是想让祁屹闭嘴。
不料,他承认得很干脆:“好听。”
云枳愣了下神的功夫,身后的人抵上她的肩,压低嗓音,不急不缓:
“但更适合留在床上听。”
第30章 义务 地下情。
男人语调平稳, 嗓音沉哑,说起这种孟浪的话来也一派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枳脸一热, 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确定没人听到看到, 她才咬牙骂了声:“……流氓。”
因为皮肤很白,她耳后氤氲出的红十分显眼。
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祁屹不忘继续催促:“叫吧。”
“……”
云枳轻咬着下唇,语气慢吞吞的:“祁……屹。”
祁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但她的嗓音里好似卷进了风,降落在他心脏时, 轻缓地掀起一圈漩涡。
但他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念得很僵硬, 以后多练练。”
云枳:“……”
“这个名字是祁老先生取的吗?”因为略感不自在, 她主动挑起新话题。
“嗯。”祁屹垂着眼, 嗓音沉缓,“我们四个兄弟姐妹,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 ‘屹山峙以纡郁’,他给我的这个‘屹’字,大概是为了时刻提醒我是祁家长子。”
他没有深入讲, 转而问了句:“你见过爷爷?”
云枳点点头:“很小的时候。”
是她刚进祁家不久,隔着人群远远被他瞧过一眼。
当时正值祁君鸿退位、转交集团事务的关键时期, 结果祁秉谦蒋知潼夫妇一心沉浸丧女之痛, 他只能短暂重回董事会主持大局。
对于收养云枳进家门这件事, 祁君鸿拄着手杖,只评价了一句:儿戏。
他一辈子生杀予夺惯了,面相气质瞧着都很威严肃穆, 当时给年幼的云枳留下不小的阴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
但大抵谁也不会觉得祁家多了张吃饭的嘴是什么天大的事,祁君鸿一心顾着培养长孙,更无心理会这样的小事,并未对云枳的存在多加置喙。
如今,祁君鸿也算风年残烛,几年前就陪着生病的妻子一道去国外休养生息了,连祁屿和他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从未被承认过的云枳。
祁屹端坐在马背上,口吻和神态很松弛,“你现在骑着的这匹马,就是爷爷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闻言,云枳愣了下,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没等她开口,祁屹控制马儿减速,待马蹄逐渐平稳,他抬腿翻身而下。
身后的气息骤然消失,云枳下意识涌出心头一空的恐慌。
“不想摔就别紧张,你紧张,马会比你更紧张。”
祁屹控着马绳,大掌握住她一只脚的脚踝,“双脚脱蹬,大腿小腿都不要抱马抱鞍。”
云枳反应几秒,唇角哆嗦了下,“要松脚?”
按照她之前上的课程,没人教过她这么做。
男人颔首。
见她面露迟疑,他哂笑一声,眉目里荡着点痞气:“怕什么?真摔下来,我给你垫背。”
“你真要给我垫背,那我更怕了。”
云枳抿抿唇:“算了吧,我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
祁屹转头看向她,倏然道:“它刚被送进庄园的时候,还是一匹烈马。”
云枳一愣:“祁老先生送你,烈马?”
“套嚼头,系缰绳,戴马鞍,光是这些步骤,就花了我很多时间。”祁屹抚了抚马儿的鬃毛,神情很淡,“我也磨破过很多条裤子,摔过很多次,好几次甚至摔到要打石膏。”
“是因为它是祁老先生送你的马?”云枳听着,情不自禁地追问:“还是,单纯因为征服欲。”
“忘了。”
祁屹在心里静了一秒,“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第一次骑着它完整跑完一圈,下马之后,它凑过来蹭我的腿撒娇,我才发现,原来它的脑袋这么硬。”
云枳望向马下的人。
马术服勾勒出他的身形,散漫又落拓,晨光融在风里,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和煦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