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特意给你挑了这件裙子,遮得很严实,看不见的。”
Sasha见状宽慰了一句,又随口问道:“不过,小屿少爷送你的那条红绳呢?之前不是还当个宝似的,今天怎么不带了?”
云枳右手摩挲了下左手手腕,表情微僵。
“就该早点摘下来,我忍它很久了,正式场合不配这种级别的珠宝而是一根编织绳,不知道还以为我这个造型总监是吃白饭的。”
Sasha不是真的要问她理由,碎碎念完就自顾自换了话题:“afer pary我要负责Joanne的另一套造型,babe,今天的晚宴你自己照顾自己喔。”
云枳松一口气,点点头。
半山会客厅,男女主角双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这里的陈设早早被布置成传统中式对称风格,主位中间一张方形八仙桌,雕花木纹的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哪个朝代的古玩,而是糕点喜饼,供给男方家里带来的小朋友。
两方的长辈都红光满面,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围成不同的小圈子寒暄说话。
云枳好久没在半山见过这么多人,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了眉眼英俊锐利、一身金龙刺绣盘扣礼服和准新娘装束成双呼应的准新郎,也看见了准新郎不远处西装革履、高贵冷淡,气场浑然天成的大舅哥。
小朋友玩闹起来百无禁忌,手拿一块喜饼咬几口,你追我赶在人群里乱跑,一不小心撞到哪个大人的腿,糕点碎屑沾了谁满裤面,都是未知的事。
可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毫无情绪的眼,喜饼“啪”一声落在地上,“哇”的嚎啕,转身哭天喊地要找mommy。
隔着不远的距离,蒋知潼面露无奈:“阿屹太严肃了,经常吓哭小朋友。”
亲家唐太笑着看向祁屹,眼神露出欣赏:“大舅哥还没成家,等他以后自己有孩子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说着就化身月老,介绍家里还有哪位适龄的姑娘还未婚配,恨不得当场亲上加亲。
云枳远远看着听着,刚有些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好像在说他活该。
祁屹掸了掸裤子,黑眸精准又轻飘飘地扫向她,眼神织成的一张网令她瞬间动弹不得。
“……”
蒋知潼委婉推拒了:“阿屹目前有相看的姑娘了,不好再耽误别人喽。”
倒是小儿子,虽然也算为他安排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但他始终一副不开窍的样子,让人有心想催促都催促不起来。
蒋知潼看了眼祁屿,他今天表现得很安静,甚至安静到有些异常,于是说:“阿屿,今天琉音也在,多替我招待招待她。”
“我不需要……”
“我怎么招……”
两人听闻,几乎异口同声。
许琉音先一步对着蒋知潼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潼姨,我不需要小屿哥哥照顾啦,我今天是之峤姐的专属跟拍摄影师。”
又哼一声轻撇脸,“小屿哥哥照顾好云枳就行了。”
蒋知潼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祁屿要照顾云枳,还是忽然被提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云枳这号人。
“小枳,过来。”她恢复到以往的和蔼,对着云枳招招手。
顶着一众视线,云枳款步上前,大方地应一声:“潼姨。”
关于云枳的身份,唐家的人先前也有所耳闻。
她的形象太出众,哪怕刻意降低过存在感,但从进入会客厅的第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我们家的孩子,目前也就小枳的未来大事还没操心了。”
蒋知潼这句话说得很微妙,留有余地的同时丝毫不欠一位豪门主母的气度,但“我们家的孩子”和“我的小女儿”这两个指代,在场不会有人听不出来个中差别。
唐太眼睛转了转,刚要开口,被祁屿抢先一步。
“我说蒋女士,你是不是又要乱点鸳鸯谱?”
祁屿皱着眉头把云枳拉在身后,语气里不悦溢于言表:“今天你管好二姐和贺庭哥就行了,其余的事少操心。”
蒋知潼脸色一滞,向来得体从容的人罕见地流露几分尴尬。
云枳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头,脑袋飞速运转想着要怎么说打圆场,祁之峤一巴掌先拍在祁屿了后肩:“怎么和妈咪说话?没大没小的。”
祁屿沉了沉脸,没再作声。
蒋知潼一直都很骄纵这个小儿子,相当敏锐地洞察到他的情绪,当即没再继续原先的话题,但人群一散,立马把人拉到了一旁。
“怎么了?是妈咪做错什么事惹小屿不开心了?”
祁屿凝视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声音很闷:“没有不开心。”
“小枳大学还没毕业,你多操心大哥和二姐的婚事就行了。”
如果说先前蒋知潼只产生了一点蛛丝马迹的怀疑,听他再次这么说,这个怀疑放大到逐渐敲响了她过去在心里隐隐埋下过的警钟。
但她没拽着祁屿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温声道:“场面话很多时候说出来是作不得数的,但你当着外人的面为了小枳和妈咪那么说话,先不说妈咪听了会不会介意,你有没有想过小枳的感受呢?”
“她夹在中间,会不会为难,会不会担心我们是否因为她而产生芥蒂,这些你考虑过没?”
祁屿静下来。
莫名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又涌现出来,并在他的心头放大。
许久,他才很低地开口:“对不起,刚才是我做法欠妥。”
-
天公作美,日落时分的晚霞都是粉紫色。
通往明顿的公路大道上排满了豪车车队,云枳坐在靠后的一辆奔驰车上,原先和她同乘的许琉音半途接到秦霄一个电话,叫停了司机上了他的车。
下车前她把相机丢给了云枳,眼神闪烁:“你先帮我顶一会,我有点事,晚点到。”
云枳歪头看了眼侧视镜,秦霄一身黑西装为她打开车门,许琉音挨身坐进副驾,脸上带着点腼腆,这个氛围下,她的蓬蓬裙好似只差一顶白色头纱。
车辆绕过罗马喷泉环岛在明顿大门前稳稳停下,推开车门,伴随冬日的冷风,红毯两侧开道的玫瑰花海香气争先恐后往人鼻腔里钻。
等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也不管下车的人是谁,举起镜头就拍。
云枳不比祁之峤,她并不适应高强度的闪光灯,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冷,先是被刺得难以睁开眼,
抬起手臂挡了挡,脚步也随之踉跄了下。
“你倒是会选衣服,遮得一干二净。”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祁屹不知从什么方向出现,扶了扶她不稳的身体。
云枳反应了一下,有镜头在,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她脸上表情不变,但嗓音隐隐能听出点咬牙切齿:“都是托祁先生的福。”
祁屹松开她,对她的明褒暗贬置若罔闻。
他抬眼,稍稍对着面前还在按快门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片刻,他们就十分识趣地放下了相机。
两人隔着社交距离并排往前走。
祁屹淡声问:“你觉得你能瞒住小屿多久?”
“只要祁先生不搞小动作,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有机会察觉。”
男人很轻地嗤笑一声,“如果没记错,我从来没规定过什么时候交易结束,但听你的语气,好像对这个日期很有界定?”
暗红的丝质裙身将云枳的皮肤衬得纯白雪亮,她没看向他,略微思考了一下。
她心里默认的这个结束日期最久也是在她出国读书之前,她更笃定祁屹对她的短暂的兴趣应该没多大可能持续超过一年半。
眉心紧皱,但她一双眼明亮又清醒,避开了这个话题,“祁先生不久前取走了我的一条项链,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一条项链而已,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祁屹口吻透着点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是在小屿那边不好交差了么?”
云枳愣了愣。
疑惑他是怎么猜到,刚想再开口,短短一截户外红毯路已然走到尽头。
祁屹脚步未停,在踏入旋转门之前,侧眸看她一眼,“想要项链,今晚就别想着爽约。”
暗淡的阴影中,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我在书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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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一到,明顿最大一间宴会厅的灯光齐齐暗下,仅剩的光束随着音乐从旋转楼梯自上而下一分为二,打在缓步走下的俊男靓女身上,最后随着两人并肩而立,重新汇聚着落下。
主持人为这对准新人递上话筒,到场的宾客掌声渐息,默契地等待这场八亿嫁妆十二亿聘礼、极尽排面的订婚宴宣布开始。
祁之峤作为准新娘发言完,自然而然把话筒转交给了他的兄长祁屹致辞。
不过是代表女方欢迎男方远道而来,简单表达对准新人的祝福,最后举杯为令,让到场宾客随意,可偏偏那么一站,就吸纳全场所有人的视线,看着、听着,气质和谈吐全然像在某届国际峰会的论坛作报告发言,优越的身形、绝佳的五官、顶级的骨相,没有一样是能让人轻易忽视的,哪怕他一身黑色西装已经极尽低调。
Brainy is he new sexy,云枳一直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某个瞬间的失神里,她好像在祁屹身上看见一种高智和反叛的矛盾拉扯。
准新人开了香槟切完蛋糕,宾客重回宴会中,晚宴是圆桌安排,前后十几张圆桌上方都顶着巨型水晶吊灯,正中摆得花团锦簇,在暖气的催动下沁着馥郁又怡人的香。
每张桌子按照宾客主次排了座,立着姓名卡牌。
云枳被排到第二张圆桌上,无暇多思考,她着急落座。
这身连体裙是偏修身的款式,两条腿并拢着走动久了,原先就难以完全忽视遏制的痛感就更加明显。
她在桌布下稍稍卸了点力气,一道清丽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来。
“云枳?”
云枳偏过头,看清来人后,这才发现自己相邻位置前立着的姓名牌上写的名字是章清樾。
对比上前见面,章清樾今天的打扮少了点干练,多了点柔美和性感,偏麦色的皮肤搭上白色宽肩带的连体礼裙,贴头皮的高盘发,从颈部线条到小腿跟腱,展露出清瘦曼妙的曲线。
“章小姐。”云枳和她招呼一声。
“你怎么会坐到这桌,还是把我的位置弄错了?”
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桌面上自己的姓名牌,确定是自己的名字没错,她略迟疑地坐下来。
“应该不会。”云枳抿了口酒液,轻声道。
这么重要的场合,明顿pr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不过,究竟是把她的排次放得靠后,还是把章清樾的排次放得靠前,就无从得知了,或许两者都有。
章清樾眼神往主座的圆桌投去一眼,没有落点地兜转两圈,最后似乎没找到目标,才逐渐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人和事上。
“听可然说,你接了叨叨的家教?”
叨叨就是季可然亲戚家的孩子,章清樾是季可然的表妹,所以这件事传到章清樾耳朵里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