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枳这么说,章逢也不好再逼太紧,叮嘱一句让她注意劳逸结合就放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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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踏出门槛,后脚云枳的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你在学校吗?”祁屿的声音略显沙哑,毋容置疑,他是翘了课睡到这个点刚醒。
“怎么了?”
“蒋女士在从归榕寺回来的路上,今晚会在半山准备家宴。”
在云枳出声之前,祁屿提前一步,像要预判她,“爸爸说了,全员到齐。”
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云枳往前踱步,不冷不热地反问一句,“之峤姐不是已经进组了,她也要回来?”
“是。”
“大哥,二姐,你,还有我。”
云枳正色下来,眸子里的笑意浅淡,近乎全无。
“我刚给大哥打了电话,他现在人在海大,我就不去接你了,你搭他的车回来。”
云枳一顿,刚想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听筒外笃笃的脚步声回荡。
她转过头,发现祁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她,神情疏离,眉目间隐约带了点不耐,在等她挂断。
祁屿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注意听,匆忙应了几句就撂了电话。
“还愣什么?”祁屹皱了皱眉头。
一阵风从走廊半开的窗格吹过,云枳蓦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麻烦祁先生。”
现在只有彼此,云枳很识趣地按照他的要求改了对他的称呼。
祁屹领路,走在前面,云枳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前的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沉稳,并不算快,但要保持标准的社交距离,她只能稍稍加快自己的步调。
没人再说话,气氛静下来,云枳盯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她想到昨晚在宴会上听见的那句“身材堪比男模”。
悄无声息中,她好像透过他紧绷的黑色西装看见了底下藏着的鼓囊囊的肌肉。
这人如果破产了,当个男模兴许真的能稳定有口饭吃。
正为自己的想法好笑,男人突然转身停下脚步,云枳措手不及,径直撞向面前这堵人墙。
换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她现在完全是对祁屹投怀送抱的姿势。
云枳迅速撤开身子,不禁要骂自己昏了头。
“抱歉祁先生,刚走了个神。”
祁屹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盯着她。
半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嗤了声,一副看穿她把戏的表情。
这声笑很突兀,很刺耳,他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为何忽然发笑,云枳很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自诩不是情绪大起大落的人,可眼前这个试图用教养伪装傲慢的男人,令她有些火大。
祁屹先一步上了车,司机单手虚虚护着车顶,为云枳打开了劳斯莱斯后排的另一边的车门。
长轴幻影缓缓起步,一千八百万级的行政界天花板座驾高车头长车身,光气势就是压倒性的存在,黑色银顶的外观更是吸睛,奢华与威严并驾齐驱,穿过熙攘的校园门时,毫无意外收到一众路人的注目礼。
不等吩咐,司机自觉升起挡板,提速驶往主干道。
全隔断的后排空间足够宽敞,手工制作的星光顶篷复刻出富尔卡山上空的星座,奢华的内饰灯光暗下,同坐后排的两人,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天堑。
云枳头朝向车窗闭目养神,在祁屹电话会议里各种专业词汇的催眠下生出点困顿。
睡意悬于一线,身旁突然没了声音。
她眨眨眼歪过头,恰好撞进祁屹的视线。
祁屹合上笔电,从定制的便携雪茄柜里取出一支点上。沉沉吸一口,辛辣的白烟在车厢内窜开。
祁屹漫不经心地睇她一眼,没有温度,只有探究,“闻不了烟味?”
一语双关。
瞬间,云枳困意全无,心中警铃大作。
抽烟是她进实验室不久后染上的习惯,搞科研的,熬夜加班加点是基本功,最开始用咖啡顶,后来和士多店的老板娘混了脸熟,有次被丢了根烟,一来二去的,她从被呛出眼泪到学会过肺。
这是她第一次对某件事上瘾,除了解乏,她竟然有些沉溺这种挑战意志的感觉。
她没觉得这是件需要人尽皆知的事,就没选择告知祁屿。
谁能想到会惹出这种误会?
“祁先生自便就好。”
明知祁屹这么问不是照顾她的感受,单纯是事后清算的意思,云枳还是硬着头皮就坡下驴。
意料之中的回应,祁屹吁出烟雾,冷冷一笑,“云小姐,你很有本事。”
回国短短两天不到,已经有三个男人在他面前维护她、把她夸到天花乱坠了。
她很有招人喜欢的本事。
招男人喜欢的本事。
云枳坐直身体,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垂着眼,不接招。
“凭借你的皮相,即便没有小屿,光学校里应该都有大把少爷心甘情愿排队给你花钱。”
祁屹半掀起眼,眸色深处暗流涌动,“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按照约定,祁家已经负责你到成年。”
他静了片刻,掸掸烟灰,口吻慢条斯理,“看在祁家这几年的抚养之情,你放过小屿,如何?”
第4章 红绳 鳄鱼的眼泪。
雨过的深秋午后,天色阴晦。
车外的景色变了又换,不知何时喧闹的城市街道已经被甩在后面,视线所及,是不比往日蔚蓝但依旧绵延不绝的海岸。
净化系统无声运作,劳斯莱斯里的一切趋于静音。
祁屹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雪茄烟雾里只残留点肉桂和雪松木的清淡气味,云枳的眼眶却发红泛泪。
香烟和雪茄的味道不尽相同,她感官敏感,如果不是她会抽烟,此时一定早已被呛到咳嗽。
加上心底那股窒息感,她一度想要降下车窗,呼吸两口外面自由的海风。
“祁先生,你情我愿的感情,没有谁放过谁这么一说。”
很委婉的说法,云枳想,稍微通晓点人情世故,这种时候都应该不会再追问下去。
“你情我愿?”祁屹提提唇角,仿佛被这个说法逗笑,“小屿和许家有婚约在先,而你名义上是祁家的养女、小屿的妹妹。云小姐是聪明人,这份你情我愿有多脆弱,你应该不会没有仔细掂量过。”
刺耳的话音落下,云枳顿时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住。
她幡然醒悟,他这种人,是不需要懂得人情世故的。
脑袋里飞速运转,她索性把话说得直白:“阿屿他有多抗拒和许家的这门婚事,我想祁先生比我更清楚。”
“那又如何?”祁屹淡淡出声打断她,“就算他真的要为某个人对抗家族联姻,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倏然,他兀地一笑,“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对小屿,是真心的?”
“如果我说,是真心的呢?”
这种问题,回答多犹豫一秒都会彻底被判死刑。云枳扬起脸,更加直视他,“我和阿屿同吃同住十多年,他知我身份,我陪他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日子,石头缝隙里都能开出花,祁先生又怎么断定,阿屿该为之对抗联姻的人不能是我。”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的个性,相反,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想对某个人示弱,不需要总是刻意扮无辜,小小忤逆一下,不经意间流露的三分幽怨七分倔强最逼真。
但云枳深知,十三年前福利院初见时发生的一切,注定了他对她根深蒂固的成见,所以她并不真的指望示弱能对这个一颗心犹如坚石的男人奏效。
果不其然,祁屹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那云小姐的真心,未免太廉价。”
他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接着冷冷道:“此刻将你们分开,就当减少他一些不必要的情感浪费。”
不是没见过她讲谎话,一套言辞如此流畅,滴水不漏的程度。
明知她的话毫无可信度,祁屹莫名生了点烦躁。
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草草灭了烟,像是对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耐心告罄,声线里带了点警告:“祁家给你的已经够多,云小姐,想要继续安然待在祁家,就收起你的野心,不要再贪得无厌,妄想永远不会属于你的东西。”
还能有什么永远不会属于她的东西?
财富、名分、地位,总归是祁家能为她带来的一切。
这些年,这种程度的奚落云枳听过太多,本该觉得麻木才对,却还是没忍住掐紧手心。
方才上车前那阵心火此刻死灰复燃,她深呼吸几口,没再说话,径直降下车窗。
咸湿的海风争先恐后灌入车厢,将她的发丝吹乱,也将祁屹面前的文件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你在做什么?”
“开窗透气。”云枳面朝外,头也没回,“如果祁先生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干脆停车把我丢下去好了。”
提高的几分贝音量伴随猎猎作响的风声,连带着那点含嗔的薄怒都显得更有气势。
寻常招数在祁屹这里行不通,话说到这般地步只能撒泼打滚故意耍无赖。然而她发自内心地认为,就算真的被他从车上丢下去,滋味也好过现在这样被架在火上炙烤。
祁屹皱眉,刚要发话,右拐时突然窜出辆抢灯的车子,司机点了个稍急的刹。
云枳身子不受控制往一边倒,抬手想要保持平衡,祁屹条件反射地扶了扶。
一阵短暂的力道拉扯,祁屹低头,看见那根安静断在自己指骨上的红绳。
啪嗒,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落在他虎口处的脉搏之上。
祁屹动作一顿,终于给她正眼。
面前的人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眼尾泛红,呼吸急促,泪水同她的表情一样倔强,滚圆的几颗砸落而下,并未在她素净的面庞留下泪痕。
等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立刻松开她。
“哭什么?”祁屹的语气十分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