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和祁屹同居这件事显然已经板上钉钉,可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地乖乖照做, 就好像这么垂死挣扎一下, 她才有资格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是祁屹手眼通天, 你是被逼无奈的,你不是真的情愿售卖自己,你在委曲求全, 你还没有麻木,你也不能麻木。
一路眼神放空,直到大衣口袋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清来电人显示是Sasha后,云枳点下接通。
“有个叫Judy的人在敲门,她自称受人委托要帮你收拾搬家的行李。”Sasha的语气疑惑又警惕:“小屿少爷给你找的人吗?别跟我说你要搬去香港。”
“没这回事。”云枳握着手机静了几秒:“我不搬家。”
“那是她找错人了?”Sasha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起眉头:“babe,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外面这个,不会是什么盯上你的黑恶势力吧?”
一门之隔,Judy睁大眼指了指自己。
黑恶势力,她吗?
云枳还没来得及开口,Sasha已经拉开门,当着Judy的面点开免提,嗓音提高几分贝:“用不用我帮你轰走她?”
“别别……别乱来。”云枳连忙出声阻止。
她现在没法多解释,又怕Sasha为了维护她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我还有几分钟就能到家了,交给我自己处理。”
约莫五分钟后。
云枳从电梯出来,呼吸略显急促。
她一口气刚喘匀,Judy就几步迎上前,“云小姐。”
公寓门前,Sasha抵着门缝双手环胸,见状意外地对着云枳挑了挑眉:“怎么,还真认识啊?”
云枳没看Judy,只淡声道:“你去忙别的事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Judy面露迟疑:“可是祁先生吩咐……”
“他那边我自己会解释,你走吧。”
Judy还想说什么,Sasha上前几步把云枳护在身后,略带警告地盯了Judy一眼:“让你走就走,再纠缠下去我报警了。”
“……”
Sasha故意用了点劲把门甩得震天响。
门一关,她立马换了副口吻看向云枳,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外面这姑娘你真认识啊?”
云枳摘掉围巾,一只手在玄关的斗柜上撑了撑。
她扭头定定地看向Sasha,眼睛里闪着一丝犹豫。
“我刚真以为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堵家门口闹事来的呢……我说闹事怎么不找点凶神恶煞的,派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这份情绪,Sasha语调轻松:“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有一点难言之隐了?别让自己陷进麻烦里就行。”
说完,Sasha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趿着拖鞋就往房间走。
“她是祁屹安排的人。”云枳抬起脸,对着她的背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决绝。
Sasha脚步一顿,扭过头:“祁屹?”
“小屿少爷的哥哥?”
云枳颔首,眉间泄露几分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Sasha闻言严肃起来,“他回国才多久,和你关系就这么亲近了吗?平白无故要帮你搬家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让云枳喘不过气。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倾诉,Sasha无疑是她为数不多的听众里的最佳人选,云枳没再隐瞒,言简意赅地把过去几个月的种种和Sasha讲一遍。
她几乎毫无保留,顺带还把先前只是给祁屿做挡箭牌的事也说了出来。
Sasha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咂了咂舌:“你别说,祁家这俩不愧是亲兄弟,审美和口味都这么像。”
云枳:“……”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想让你搬过去陪他,而你不愿意。”Sasha冷静地复盘出症结,盯着她,话问得很直白:“尽管你妥协的成分更多,但你对他是有一点感觉的,对么?”
云枳嗫嚅了下,没否认。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Sasha自问自答,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答案:“你是在担心长久这么下去,你会被富贵、名利、宠爱以及所有这个男人能为你创造的一切所麻痹,你担心自己不受理智管控,走着走着就弄丢一颗心,因为你只是你,而他随时可以中止你们的未来。”
“我们不会有未来。”云枳开口,眼里没什么情绪:“我在等他对我的兴趣耗尽。”
“是,但你并不知道这份兴趣的保质期是多久,就像踏进一场不知道何时结束的赌局。”
“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谁知道?终归他的兴趣越长久,你的沉没成本就越高,赢面就越小,因为你的筹码太少,要面对的风险却太多。”
云枳说不出话了。
Sasha几乎拿了把放大镜,把她心中的顾虑无死角地找了出来。
“Freya,先不说你几乎不可能会为这个男人变成你预想中最糟糕的样子。”Sasha叹了口气:“你给自己的容错实在太低了,没有人这一生可以不犯错误地往前走。”
说着,Sasha忽然在沙发上靠近拥抱了她一下:“但今天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我很高兴。”
在这个怀抱的温度下,云枳感觉到隐藏在身体很深的一点紧绷逐渐放松了下来。
Sasha扶正她的肩膀,冷不丁问:“想听听在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云枳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她脸上自然流露出一点突然和他人拉进关系的局促和羞赧,但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Sasha把她的反应看进眼里,牵唇笑了下:“你是个自我规划很清晰的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从我见你的第一面直至今天,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都是温柔而强大的。”
云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Sasha突然调侃着问:“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这份评价很高?”
她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
“可其实,我的这份评价真的只是在夸你吗?”
Sasha话锋一转,纤细的手指点起一支女士烟:“我们认识了至少四年,这四年,你是我为数不多在圈外的朋友,第一年第二年,你可以温柔,可以强大,但第三年第四年,你给我的感受依旧一成不变……”
她目光柔和地笑起来:“那我该不该反思一下,其实这几年的交情只是我一厢情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呢?”
“我……”云枳想为自己解释点什么,但舌头竟然一时变得笨拙。
“别紧张,我不是要诘问你的意思。”
掸了掸烟灰,Sasha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些年,我在小屿少爷和Joanne的口中零零散散也能拼凑出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会比较自私和封闭。当然,我说的‘自私’更不是在指责你,自私没什么不好的,这代表你很坦诚地爱自己。”
“我不反对你在面对亲密关系时选择保守和谨慎的态度,但既然已经路过这片可能一生只会领略一次的风景,宁愿鲁莽也不要怯懦。”
“适当放过自己,允许自己犯错,也允许自己脆弱,既然夜晚终究会降临,尽情地享受落日就好。”
Sasha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这番话听进去。
但该说的都说了,她呼出一口气,不想把话题搞到太沉重,于是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所以,能让醉心学术的Freya也产生这种烦恼,看来你们在床上很契合哦……”
云枳:“……”
Sasha忍不住放声大笑。
-
好奇Judy是不是还在,于是Sasha踱步到玄关点开可视屏。
果不其然,身穿职业套装的姑娘一动不动等在原地,连站姿都和一个小时前没区别。
“真不知道说她是太敬业还是死心眼。”Sasha感慨完,睇了云枳一眼,不着痕迹地问:“外面还蛮冷的,你要不想个办法把她打发走?”
“她还在等我吗?”
云枳皱了皱眉,这么看,Judy在没完成祁屹给她下达的任务之前大概率一时半刻是不准备离开了。
她也只是个听话做事的,云枳不想多为难她。
思忖两秒,她起身重新戴好围巾,开门之前对Sasha道:“我走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话。”
Sasha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松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看见门开、云枳走出来的一瞬间,Judy先是茫然了下。
云枳瞥了她一眼:“走吧。”
“不是还等我交差吗?”
Judy其实一个小时之前和祁屹汇报了云枳的情况,她守在这里没离开也是在等祁屹的指令。
以为云枳是回心转意,Judy立马跟着走进电梯,却看见她两手空空什么行李都没带。
“云小姐,你的行李……”
“我没什么能带走的。”云枳头也没回:“我需要的东西,祁先生不是都帮我准备好了么?”
Judy愣了下,一时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不算说错。
因为无论是云枳能用到的还是可能压根完全用不到的,早在白天这些家居用品全部都分门别类被妥善安置在了祁屹的公寓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上了车,Judy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气氛的僵硬。
她偷偷侧过视线觑了云枳一眼,明明身旁的人脸上并无波澜,但Judy就是感觉,她的心情并不和外表看起来一样这么平静。
她的这个猜想没过多久最终得到了印证。
在劳斯莱斯驶入地下车库之前,视线始终落向窗外的人突然开口:“麻烦在这里放我下去。”
司机犹犹豫豫踩下了刹车,Judy理所应当地要跟着一起,却被云枳拦住了。
她眼底平静,不容拒绝的语气:“你不必跟过来,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
祁屹看到Judy的信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最后一条吸引:「云小姐似乎有些不高兴。」
驾驶位,Simon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只见祁屹目光停留在手机上,脸色沉郁。
他们不久前在邻市结束了一场分公司成立的揭牌仪式,仪式过后难免要应酬,Simon虽然挡了不少酒,但祁屹到底还是避免不了要沾一些。
三两黄汤下肚,他的偏头痛就更严重了,Simon以为他是难忍身体疼痛:“扶手盒里有止痛药,先生要不要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