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时刻蠢动着。
庄淳月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可能了,眼眸黯淡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越发了解她,也知道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我会修补好一切,你只是耽误了半年而已,你才二十岁。”
“你说得没错,只是耽误半年而已……”
只要阿摩利斯快点结婚,二十岁的她,仍旧可以有灿烂光明的未来。
那天之后,庄淳月休养了半个月,阿摩利斯也不准她再沾手任何食物。
下毒计划只能作废。
她也想过在卧房里设计一个传动装置,让机械代替自己杀了阿摩利斯。
但是这种死法太明显,他一死,自己也得跟着死。
熬到这一步,跟他同归于尽等于前功尽弃。
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就这么来到了九月。
—
在前一天阿摩利斯通知即将启程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来卧房收拾行李。
庄淳月坐在卧房的窗沿,看着整间屋子被慢慢搬空,原木的地板和家具露出了本来的模样,显得空荡荡的。
绝大多数物品会先乘邮轮运回巴黎去,而行李的主人还要去一趟圣皮埃尔群岛。
真的要彻底地离开这里了,庄淳月恍惚。
这短短的半年竟然这么漫长,把人熬得心都老了。
“我们会先乘飞机去往圣皮埃尔—密克隆群岛,会在那里待大概一个月,之后从加拿大乘坐邮轮前往法国马赛,之后乘转乘飞机抵达巴黎……”阿摩利斯过来揽着她。
“那安贵呢。”她仍旧记挂着这个人。
“他会在卡宴搭船抵达巴西的港口,经转几次回苏州去。”
“嗯。”
所有能活着离开圭亚那的人都是幸运的,庄淳月已无法要求更多。
在卡宴登上飞机之前,庄淳月目送着安贵登上了回家的船。
“替我向淳小姐的父母问好,我会照顾好她。”这句话,阿摩利斯是用华文说的。
经过五个月的华文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试着将华文纳入日常用语的行列。
安贵看到洋人嘴里跑出家乡话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怔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点头:“是是,我肯定跟老爷夫人说。”
庄淳月却认真地更正:“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曾在圭亚那的事,我一直在巴黎读书,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摩利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
安贵见洋人军官没有异议,又应了:“那我听二小姐的,我们在这儿就没有见过,二小姐你放心,我嘴最牢靠。”
“嗯,回巴黎之后我会发一封电报回家,让人送安家费给你。”
“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我先走了。”
轮船起航,安贵回头朝着她用力地挥着手:“二小姐,你要好好地!”
庄淳月只是笑着挥了挥。
“他会平安回到故乡吗?”
“会的。”
“那我呢。”
“你也会。”
阿摩利斯不确定那个日子,但他能确定自己将来绝不会为难她,就算和别人结婚了,她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会出手帮忙。
“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爸爸还在吗?”
“如果你担心,可以请他们到法国来治病。”
庄淳月摇头:“长途跋涉……只怕他们是不愿意的。”
“对了,有一封从苏州来的电报。”阿摩利斯似乎是才想起来,将电报交给了她。
庄淳月立刻拆开了信封,看到信中内容,她更加确定这确实是爸妈的来信。
电报里询问是否需要联系了一位同专业,如今在铁路局任职的学长为她解决学业上问题,好助她尽快归家。
日期离现在并不远。
庄淳月掐得纸张发皱,爸妈的意思是想请那位已在上海的学长联络如今可能在校的学生帮她,据她所知,本专业只有她一个华侨学生,她获罪流放的事应该不会被发现。
学长应该帮不了她这么“忙”。
这么想着,庄淳月送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想自己的真实情况被爸妈知晓。
任何一个旧识知道她曾被流放,又给人当情妇,都会令她无地自容。
可惜她没有时间在卡宴的电报局多留,水上飞机已经在港口等候。
她立意回巴黎的第一时间就给父母发一封电报,拒绝他们的提议。
“走吧。”阿摩利斯带着她钻进水上飞机的客舱。
客人只有他们两个,行李也甚是精简,飞机只有一个狭窄的客舱,客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一边是面对面的单人沙发,一边是不足一米二的小床。
他们会在水上飞机里过夜。
随着螺旋桨响起轰鸣声,飞机起飞,庄淳月从天空看到了夕阳滑入大海的壮丽瞬间。
入夜之后,一切的灯都黑了。
“睡吧,睡醒就到圣皮埃尔了。”阿摩利斯在狭窄的床上将她抱紧。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睡到半夜就被颠簸晃醒,客舱外的驾驶员说了几句“气流颠簸”的话并安抚乘客继续休息。
客舱里响起他的耳语。
“别怕,颠簸很正常。”阿摩利斯边说着,边用皮带将两个人捆在一起。
庄淳月往后让了让,带得阿摩利斯向前,她在黑暗中皱眉:“这样我睡不着。”
“那就先别睡,我们说说话。”
她不高兴,故意问:“你说如果飞机失事,我们会坠落在岛屿还是大海?”
如果她妈妈在的话,肯定要“呸呸呸”不准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阿摩利斯想了想:“这条航线上没有那么多岛屿,这个时间我们应该会掉进大西洋的西侧,飘在海面上被冻死。”
“听起来也不错。”
“嗯。”阿摩利斯抬着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在她臀上轻拍了拍,“我带了枪,如果冻得太难受了,也可以很快解脱。”
“呵——”
庄淳月埋住的脸发出假笑声。
那只手上移,轻捏了捏她的脖子。
最终飞机没有“如愿”坠落,穿过乱流之后继续平稳地飞行。
皮带也没有松开,庄淳月又睡了过去。
梦还没有做到一半,圣皮埃尔就到了。
这是在美国的东边,和加拿大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他们在晨雾中下了飞机,驻守在此地的警察向阿摩利斯脱帽致意,庄淳月戴着钟形帽子,裹着高领的羊毛外套,毫无存在感地跟在阿摩利斯身边,警察连她的脸都没看到。
至于阿摩利斯,他来圣皮埃尔的任务很简单,美国的禁酒令和加拿大酒类禁止出口之后,这里就成了私酒的中转站,紧接着社会治安也混乱了许多,□□在此地滋生,他需要将一些行事过分的□□贩酒人员处理掉。
之后人就忙碌得没了影子,但庄淳月的日子也并不平静,有两次她能听到窗外的枪声,玻璃也碎了好几块。
阿摩利斯不得不限制她的出行,并加快了对圣皮埃尔的清理速度。
二人也在圣皮埃尔待的一个多月,阿摩利斯才基本肃清了流窜到此地的私酒贩子。
之后他们去往加拿大乘坐邮轮,因为大西洋风暴的影响,在历经两周多之后,他们才抵达马赛,汽车将二人送去搭乘飞机。
在11月16日下午,庄淳月走下了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的飞机。
和圭亚那相比,巴黎的气温骤降,是浸入骨髓的冷,迎面吹来的寒风令人瞬间精神无比,天暗沉沉的,随时有下雪的意思。
她看着远方熟悉统一的奥斯曼建筑,恍如隔世。
终于回来了,在这里逃离,显然比在法属圭亚那容易得多。
可她不知道梅晟是否还在巴黎,即使清楚自己不该去找他。
而且当务之急,应该先和苏州的父母联系上。
来接机的管家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八字胡子梳得整齐,穿着笔挺的燕尾服,长着所有贵族管家该有的样子。
管家佩里特上前送上了黑色的披风,披风很快被阿摩利斯裹在了庄淳月身上。
看到主人身旁出现的东方面孔,佩里特愣了一下,但他除了“欢迎”并做好接待,绝不会询问主人的任何事情。
两人一路没有停留就被送上了汽车。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庄淳月将手搭在阿摩利斯腿上,“我能不能给去一趟电报局?我想给家人发一封电报。”
阿摩利斯看了一眼怀表,不确定现在从机场去电报局是否来得及,而且送庄淳月回公寓之后,他还有一场会面。
纤柔的手伸进眼帘,抚上了他的脸颊。
庄淳月轻含着阿摩利斯的下唇,浸润之后的嘴唇鲜艳,锁骨也在轻轻起伏着。
阿摩利斯蓝眼睛微眯,抱住让她整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把这个吻变得更具激情。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故意挡住纠缠得紧密的唇,眼睛不安地朝前座看。
没有人回头,因为亲吻在巴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